张世杰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些尸体,那些碎片,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良久,他开口了:
“宋掌院,不是你一个人的罪。”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幸存者:
“传令下去——所有遇难者,按阵亡例抚恤。每人一百两安家银,免其家三年赋税。有儿子的,优先录用进格物院。”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
申时三刻,消息传回北京城。
朝堂上,炸开了锅。
那些早就看不惯张世杰的保守派官员,终于找到了机会。
户科给事中钱谦益第一个跳出来:
“陛下!英亲王靡费国帑,三百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还死了三百多人!此乃千古未有之败家之举!臣请严惩!”
礼部尚书温体仁紧随其后:
“陛下!臣早就说过,那些西洋奇技,不可轻信!什么铁甲舰,什么蒸汽机,都是妖术!现在好了,妖术反噬,三百多人陪葬!此乃天谴!”
又有十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请陛下严惩英亲王!”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弹劾,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很难看。
张世杰站在班列最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弹劾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陛下,臣有罪。臣愿承担一切后果。”
崇祯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英王,你有什么话说?”
张世杰抬起头:
“臣无话可说。三百万两银子,确实没了。三百多个人,确实死了。这是臣的错。”
他顿了顿:
“但臣要说的是——这错,必须犯。不犯这个错,就永远造不出铁甲舰。没有铁甲舰,就永远打不过洋人。”
他看着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诸位大人,你们可知道,英国人的铁甲舰,已经下水了?荷兰人的铁甲舰,也在造了?再过十年,他们的铁甲舰开到天津港,咱们拿什么挡?”
钱谦益冷笑一声:
“危言耸听!英国人的船,能开到天津?做梦!”
张世杰看着他,一字一顿:
“钱大人,五年前,你也说洋人的船到不了印度洋。现在呢?英荷联合舰队,已经开到孟加拉湾了。”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张世杰转过身,对着崇祯跪下:
“陛下,臣愿辞去英亲王之位,交出所有权力。但臣恳请陛下,不要停止铁甲舰的研制。这是咱们大明的未来。”
崇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英王,你起来。”
张世杰抬起头。
崇祯看着他:
“朕,不允。”
酉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世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弹劾的奏章。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三十七个名字——全都是朝中重臣。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奏章合上,放在一边。
“王爷。”陈邦彦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张世杰抬起头:
“进来。”
陈邦彦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您真的打算辞去王位?”
张世杰摇摇头:
“不辞。但得做做样子。”
他看着陈邦彦:
“那些弹劾的人,不是想让我死。是想让我低头。我一低头,他们就觉得赢了。他们赢了,就不会再闹。”
陈邦彦愣住了:
“王爷,您……您是故意的?”
张世杰微微一笑:
“对。故意的。让他们闹一闹,出出气。等气出了,也就消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宋掌院现在怎么样?”
陈邦彦道:
“把自己关在格物院里,不吃不喝。说是要找出爆炸的原因。”
张世杰点点头:
“让他找。找到了,告诉我。”
戌时三刻,格物院。
宋应星独自坐在那堆破碎的铁板中间,已经整整四个时辰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双手沾满了铁锈和油污。他一块一块地检查那些碎片,用放大镜看,用手指摸,用鼻子闻。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块不起眼的铁板上。
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的边缘,是暗红色的。
那是过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