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九年四月初八,辰时三刻。
天津港外海。
阳光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成千上万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至少有两三万人,把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大明第一艘实验性铁甲舰“镇远号”,将在这里进行首次公开展示试航。
那是一艘前所未有的巨舰。长五十丈,宽八丈,排水量三千吨。船身全部包覆着半寸厚的铁板,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芒。甲板上,立着三根粗壮的烟囱,此刻正喷吐着淡淡的煤烟。船身两侧,各有两座巨大的旋转炮塔,每座炮塔里装有两门三百斤重的线膛炮。
这是大明格物院花了五年时间,耗费白银三百万两,动用了三千名工匠,才造出来的海上巨兽。
岸边,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十个官员,有内阁的,有六部的,有勋贵的。最中间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英亲王张世杰的。
张世杰此刻正站在“镇远号”的船头,亲自检查试航前的最后准备。
他的身边,站着格物院掌院宋应星。这位八十岁的老人,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王爷,您看,这锅炉是咱们最新设计的,比洋人的还先进。蒸汽压力能到一百二十斤,跑起来比最快的帆船还快三成。”宋应星指着那些巨大的机器,滔滔不绝。
张世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身上。他们有三百多人,都是格物院最优秀的匠人。为了这艘船,他们五年没有回家,日夜不停地工作。
“宋掌院,这船,真的能行吗?”他忽然问。
宋应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王爷放心,臣用性命担保。”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那就开始吧。”
巳时三刻,“镇远号”缓缓驶离港口。
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三根烟囱喷出的黑烟,拖成三道长长的墨迹,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岸边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大的船!”
“看那烟,冒得真高!”
“咱们大明也有铁甲舰了!”
高台上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对着那艘巨舰指指点点。有人兴奋,有人羡慕,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中间的那个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周延儒。
内阁首辅。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首辅大人,您看这船,造得真不错。”旁边一个官员讨好地说。
周延儒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艘船,喃喃道:
“三百万两……三百万两……”
午时三刻,“镇远号”驶出港口三十里。
郑成功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那艘巨舰。他今天是来观摩的,想看看这铁甲舰,到底有多厉害。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艘船的烟囱,喷出的烟,变了颜色。
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那是蒸汽泄漏的迹象。
“不好!”他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镇远号”的方向传来!
那一瞬间,整艘船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钢铁的碎片,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烟囱被炸飞了,炮塔被掀翻了,甲板上的人,瞬间消失在火光中!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十几丈高的巨浪,连三十里外的郑成功都能感觉到船身的剧烈摇晃。
他死死盯着那团火光,一动不动。
“镇远号”,正在下沉。
未时三刻,救援船队赶到现场。
海面上,漂浮着一片狼藉。破碎的铁板,断裂的木料,烧焦的衣物,还有——残缺不全的尸体。
三百多名工匠,只救上来四十三个。
其余的,都死了。
有的被炸得粉碎,连一块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截焦黑的躯干。有的被滚烫的蒸汽活活烫死,皮肤通红,面目狰狞。
张世杰站在救援船的船头,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身边,站着浑身是血的宋应星。
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此刻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