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三年六月十八,辰时三刻。
金山堡了望台。
哨兵小张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黑点,越来越清晰。
是船。
两艘船。
“有船!有船回来了!”他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码头上,正在干活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海面望去。
那两艘船,正在缓缓驶来。
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那船帆,破了好几个大洞。那船身,到处都是补丁。那桅杆,有一根已经断了,用绳子勉强绑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船帆上的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血。
已经干涸的血。
陈泽从议事厅冲出来,跑到码头上。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凌波号”和“逐浪号”。
林翼的船。
但船上的旗,只剩一半。
那是哀旗。
有人死了。
很多很多人死了。
巳时三刻,两艘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明人士兵、丘马什猎人、各个部落来的土着——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两艘船,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
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翼。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满是血迹和污渍。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是那些活着回来的水手。
三十七个人。
出发时,是一百四十一个人。
回来时,只有三十七个。
陈泽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林翼:
“林翼!”
林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陈泽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海图,一份西班牙兵力部署秘录,一卷阿兹特克太阳石拓片,还有一小袋亮晶晶的石头——铂金原矿。
陈泽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用什么换来的。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
林翼指着船上:
“种子。玉米、马铃薯、番茄、辣椒、可可——四十二种。都在铅匣里,封好了。”
陈泽点点头:
“好。好。”
他扶住林翼:
“去休息。剩下的,我来。”
林翼摇摇头:
“将军,末将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那些跟着他回来的人:
“他们……他们的名字,要记下来。”
午时三刻,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林翼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
“探海二号,沉没于飓风。阵亡:李大牛、王小二、赵大柱、刘老四……一共四十七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花,病死者:张老六、孙七、周四、吴九……一共五十七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泽:
“将军,一共一百零四个。末将无能,把他们……把他们带不回来了。”
陈泽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林翼的肩膀:
“林翼,你听着——不是你无能。是你把他们带回来了。”
林翼愣住了:
“将军……”
陈泽指着那些东西:
“这些海图,这些种子,这些情报——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没有他们,这些东西,一件都到不了这儿。”
他看着林翼:
“你活着回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交代。”
林翼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
但他握着那张纸的手,在剧烈颤抖。
未时三刻,陈泽召集了所有人。
“诸位,咱们失去了一百零四个兄弟。”他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他们的名字,要刻下来。让后人永远记住。”
他指着金山崖下那片平整的空地:
“在那儿,立一座碑。”
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
一块巨大的青石,被从山上采下来,打磨平整。
陈泽亲手在那块石头上,刻下了第一行字:
“罹难船员英名碑”
下面,是林翼念的那些名字:
“李大牛、王小二、赵大柱、刘老四、张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