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石头。
最后一行,是陈泽亲手刻的:
“跨海八千里,身死魂归东。”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凿子,后退几步,看着那块石碑。
阳光照在那些字上,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张世杰对他说的话:
“陈泽,此去,你是开路先锋。你踩下的每一个脚印,后人都会跟着走。”
他踩下了很多脚印。
但每一个脚印下面,都埋着一条命。
“将军。”红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泽转过身。
红云带着几十个丘马什战士,每人手里都捧着羽毛。那些羽毛有白的、有红的、有蓝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们部落的规矩。”红云说,“死去的人,要用羽毛祭奠。羽毛能带着他们的灵魂,飞到天上去。”
她走到石碑前,把手里那根最长的白色羽毛,插在石碑下的泥土里。
然后,她退后一步,跪了下来。
身后的几十个丘马什战士,也跟着跪下。
他们开始唱一首古老的歌。
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山谷中回荡。
陈泽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在送别。
送别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灵魂。
申时三刻,祭奠开始了。
所有人,排成一队,依次走到石碑前。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把土。
那是从金山堡各个地方取来的土。有海边沙滩的,有山坡上的,有河边的,有树林里的。
他们把那把土,撒在石碑下。
一捧一捧,堆积起来。
渐渐地,石碑下,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林翼走到石碑前,跪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颗珍珠。
那是玛雅还给他的那颗。
他捧着那颗珍珠,对着石碑,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这颗珍珠,是玛雅给的。她说,这是从咱们找到的那个珊瑚岛上采的。她让我带回来,给你们。”
他把那颗珍珠,埋进土丘里。
“你们……你们在那边,好好过。”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玛雅走到他身边,跪下。
她也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用阿兹特克语,说了一段话。
何塞在旁边轻声翻译:
“她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她,救了她阿爸。她说,她的族人,也会记住你们。永远记住。”
风,轻轻吹过。
那些插在石碑下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应。
酉时三刻,红云独自站在石碑前。
她已经站了很久。
陈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红云,在想什么?”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他们死的时候,怕不怕。”
陈泽看着她:
“怕。谁都怕。”
红云点点头:
“我阿爸死的时候,也很怕。他拉着我的手,一直抖。”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但他说,红云,别怕。人都会死。死了,就不怕了。”
陈泽没有说话。
红云继续道:
“将军,您说,他们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陈泽想了想,缓缓道: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受苦强。”
红云看着他:
“您信吗?”
陈泽摇摇头:
“不信。但我希望是真的。”
红云低下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块石碑。
夕阳西下,将整座金山崖染成金红色。
那块石碑,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戌时三刻,顾炎来到石碑前。
他手里捧着那本《新陆农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他刚刚加了一段话:
“崇祯三十三年,有勇士一百零四人,为求新种,涉万里海,历飓风、瘟疫,皆死之。其骨殖留于荒岛、沉于海底,不得归葬。然其魂不灭,其志永存。后人得此新种,当思其艰,念其恩,永世不忘。”
他对着石碑,深深一揖。
然后,他把那本书,轻轻放在石碑下。
“兄弟们,这本书,是你们用命换来的。你们的名字,会永远留在上面。”
他站起身,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