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此刻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殿门紧闭,窗扉紧掩,只有檐角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惨白的光晕,勉强照亮阶前一片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和阶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影。
那是闻讯赶来、已在寒风中跪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文武重臣、皇室宗亲。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都督、几位在京的亲王郡王……几乎囊括了大夏朝廷最顶尖的权柄人物。他们大多年老体衰,在这腊月三十的寒夜里,只穿着单薄的朝服,早已冻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无人敢动,无人敢言,甚至连大声咳嗽都死死压抑着,只是将头深深低下,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仿佛要将那金砖上的每一道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等。等一个消息,或者说,等一个判决。
陛下自祭坛归来,重伤呕血,昏迷不醒,被直接抬入养心殿,至今已三日。三日来,殿门从未开启,只有太医署几位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令和陛下身边最神秘的影卫统领幽影偶尔出入。所有打探消息的奏折、请安的帖子,皆如石沉大海。流言,如同瘟疫,在死寂的宫墙内外疯狂滋长、变异——陛下遭天谴重伤垂死,陛下练功走火入魔,陛下被祭坛邪祟侵体,甚至……陛下已然驾崩,被幽影等奸佞秘不发丧,意图不轨!
恐慌,猜忌,绝望,以及某些隐藏在惶恐表象之下的、更加阴暗蠢动的野心,在这三天里,如同地底的暗流,无声而汹涌地蔓延。终于,在除夕这个本该万家团圆、皇宫设宴的夜晚,以杨士奇为首的重臣宗亲,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崩溃的未知与等待,联袂跪请于养心殿前,要求面圣,要求一个确切的答复——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与极致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殿内始终毫无动静,只有那几点惨白的灯光,冷漠地俯视着阶下这些帝国最尊贵、此刻却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的人们。
杨士奇跪在最前方,花白的须发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他闭着眼,看似老僧入定,但藏在宽大朝服袖中的双手,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局势的凶险。陛下的生死,关乎国本。若陛下真的重伤不治,甚至已然……那这京城,这天下,顷刻间便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血腥!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年幼,且生母卑微。宗室之中,有野心的岂止一二?手握兵权的将领,心怀异志的朝臣,割据一方的藩王(尤其是东南那位!)……届时,谁能压服?谁能掌控?
他今日带头跪请,既是迫于群臣压力,稳定人心,更是要逼宫!逼幽影,或者说,逼可能隐藏在幕后的某些人,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否则,这摇摇欲坠的朝廷,不等外敌入侵,自己便要分崩离析了!
“吱呀——”
就在许多人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和寒意冻僵、意识开始模糊时,那扇紧闭了整整三日、仿佛与世隔绝的养心殿殿门,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重、干涩、令人牙酸的声响,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缝隙,投向门后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灯光涌出,没有人影出现。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混杂了血腥、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事物腐败般甜腥气息的寒风,从殿内扑面而来,让跪在近前的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道门缝中“滑”了出来,站在了殿门前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正是影卫统领,幽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劲装,脸上覆盖着与靖安帝同款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死寂、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周身萦绕的、混合了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以及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目光,却让阶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陛下有旨。”幽影开口,声音嘶哑,平淡,没有起伏,却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连忙以头触地,不敢仰视。
“朕,偶感风寒,龙体微恙,需静养数日。外间流言,皆属无稽。凡朕静养期间,一应朝政,由内阁首辅杨士奇,会同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及宗人府宗正,共议处之,紧要者,可直呈养心殿。六部九卿,各安其位,勤勉王事,不得懈怠,亦不得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