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念罢,阶下死一般寂静。
这旨意……看似安抚,实则诡异!陛下“偶感风寒,龙体微恙”?祭坛上那等惊天动地的异象,归来后三日闭门不出,太医署顶尖国手束手无策,这叫“微恙”?而且,旨意中只提“静养数日”,却未说具体期限,也未允许任何人探视!更关键的是,辅政的人选——杨士奇是文官之首,英国公、成国公是勋贵武臣的领袖,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掌握着京营兵权,宗人府宗正代表皇室宗亲……这几乎是一个涵盖朝廷各方势力的“摄政”团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病重无法理事,需要托付后事?还是……另有深意?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短暂的惊疑后,杨士奇率先叩首领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陛下真实情况如何,这道旨意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赋予了他和另外几人巨大的权柄,也给了惶恐的朝臣们一个“说法”。至于陛下是生是死,病情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臣等领旨!”其余众人也连忙跟着叩首。
幽影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皇室宗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冰冷:“陛下还有口谕:年节之际,京城戒严,各府闭门,无事不得外出。凡有散播谣言,聚众滋事,窥探宫禁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影卫,奉旨稽查。”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带来刺骨的寒意。影卫!这个直属陛下、只闻其名、见之者少的恐怖机构,将正式浮出水面,行使监察、缉捕、乃至生杀大权!这无异于在已经紧绷到极致的京城上空,悬起了一柄随时可能斩落的、滴血的利刃!
“奴婢等,谨遵圣谕!”幽影身后,阴影中,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同时低应,却又虚无缥缈,让人毛骨悚然。
说完,幽影不再看阶下众人,转身,重新没入养心殿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所有的窥探、疑虑、恐惧,重新隔绝在外。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起身。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霜尘,扑打在脸上,生疼。旨意是接到了,可心中的巨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更加沉重。陛下生死成谜,影卫临朝,各方势力被强行捏合在一起“辅政”……这京城,这天下的水,是更深了,还是更浑了?
杨士奇在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养心殿殿门,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神色各异、惊魂未定的同僚与宗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悲凉。陛下的“后手”来了,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暂时稳住了朝堂。但这“稳”,是建立在更大的恐怖与未知之上的。影卫这把刀,陛下握在手里是威慑,可若陛下真的不在了……这把刀,会握在谁手里?又会斩向谁?
“都散了吧。”杨士奇嘶哑着声音,对众人说道,“各回府邸,谨遵圣谕。明日……内阁与英国公等人,再议具体章程。”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带着满腹心事与挥之不去的寒意,互相拱手,低声交谈着,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黑暗之中。这个除夕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杨士奇也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向宫外走去。走到宫门口,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养心殿那模糊的、仿佛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轮廓。
“陛下……您到底……”他低声自语,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凛冽的夜风里。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养心殿内,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死寂,也并非只有浓郁的药味与血腥。地龙依旧烧得很旺,暖意驱散了严寒。只是那暖意,此刻也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燥热。
御榻之上,靖安帝李胤依旧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几乎与身下明黄的被褥融为一体。呼吸微弱而悠长,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那只受伤的右手,依旧被层层纱布包裹,只是纱布上那暗红的污痕,似乎比前两日更加深了一些,隐隐散发出一种更加阴冷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幽影无声地跪在御榻前三步之外,头深深低下。
榻上,靖安帝紧闭的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极致疲惫与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头顶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又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宫阙,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都……打发走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依旧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是,陛下。”幽影低声应道,“杨士奇等人已领旨退去。影卫各部,已按陛下吩咐,接管京城九门、各处要道、及大臣府邸外围监控。凡有异动,半个时辰内,必可镇压。”
“嗯。”靖安帝应了一声,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似乎想要触摸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