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陛下……成了这个样子。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杨士奇脑中,只剩下这句古老而不祥的谶语。他看向榻上那焦黑的身影,又看向手中这份染血的军报,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冻僵。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随即,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滑了进来,径直走到杨士奇面前,无视了周围惊惧的目光,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没有任何标识的密信。
“杨阁老,东南,靖王府,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直呈内阁的。”幽影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情绪。
杨士奇颤抖着手,接过密信,撕开火漆。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是靖王李钧的亲笔,字迹依旧从容,语气依旧恭顺,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让杨士奇浑身发冷。
信中,靖王先是对京城祭天大典“突发异象”、“陛下受惊”表达了“万分忧惧”和“诚惶诚恐”的慰问,表示已“斋戒沐浴,日夜祈祷陛下圣体安康”。然后,笔锋一转,详述东南沿海“倭寇”在朝廷大军(实则是他靖王府暗中操控的力量)的“严厉打击”下,已“遭受重创”,“匪首授首”,“余孽远遁”,东南海疆“暂获安宁”,漕运“畅通无阻”。他“不负圣望”,“稍安陛下之心”。
接着,是“然而”。然而,北境妖祸肆虐,寒铁关危殆(他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先于朝廷得到了消息),国本动摇,天下汹汹。他身为皇叔,受陛下重托,总督东南,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深感“责任重大”,“寝食难安”。东南虽暂安,然恐妖祸南侵,或有不法之徒趁乱生事。为“保东南稳固,护漕运命脉,安陛下之心”,他“冒死”上奏,恳请陛下恩准,扩大“抚远大将军”权限,允他“节制东南、两湖、两江”共计七省兵马钱粮,并“暂开东南三省海关,特许与海外诸藩通商,以充军资,剿抚并用,稳固海防,以备不测”。
最后,是“泣血叩请”,“伏惟陛下圣裁”。
通篇下来,看似忠君体国,实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要权,要钱,要地盘!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在京城剧变、北境溃败、陛下垂危的消息刚刚传开(甚至可能还未完全传开)的关口!这无异于在朝廷心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还是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
杨士奇捏着信纸,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仿佛能看到,东南那位王爷,此刻正端坐王府,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落下这颗早就准备好的棋子,要将整个江南,乃至半壁江山,都纳入他的掌中!而朝廷,此刻内有陛下垂危、朝局动荡,外有北境门户大开、妖祸逼近,根本无力阻止,甚至……可能还要捏着鼻子,准了他的所请,以求东南暂时稳定,漕运不断!
“乱臣贼子……国贼!国贼啊!!”杨士奇心中在嘶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看向榻上那焦黑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无力,淹没了他。
陛下,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赌上一切,换来的结果吗?妖祸未平,内患又起,江山飘摇,社稷危殆……
他缓缓将密信折好,仿佛折起一份沉重的判决书。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幽影,声音嘶哑而疲惫:
“告诉靖王……陛下的意思,内阁……会斟酌。让他……好自为之。”
斟酌,就是默许,就是拖延,就是无可奈何。杨士奇知道,这道口子一开,再想合上,就难了。东南,恐怕真要姓李了,但不是京城这个“李”。
幽影面无表情,躬身一礼,无声退下。
杨士奇独自坐在那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对着榻上生死未卜的帝王,对着手中那两份分别来自北方和东南的、冰冷刺骨的信报,久久无言。
殿外,天色渐亮。铅云依旧,寒风呼啸。
新的一天,到来了。带着无尽的混乱、血腥、算计与未知,到来了。
而这摇摇欲坠的王朝,这烽烟四起的人间,这盘牵扯了神、魔、人、乃至未知存在的巨大棋局,也在这新的一天里,迎来了全新的、更加凶险莫测的……
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