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远处,雪原上那些游荡的、原本井然有序(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扑向关墙的黑暗怪物,此刻确实呈现出混乱的迹象。有的在原地茫然地打转,发出无意义的嘶嚎;有的则彼此撕咬、吞噬起来,黑血与残肢四溅;只有少数还在本能地向关墙靠近,但步伐迟缓,攻击欲望大减。
就好像……一条被砍掉了脑袋的毒蛇,身体还在扭动,却已失去了致命的毒牙和方向。
是王爷那一剑?还是京城方向……陛下做了什么?赵谦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将军!机会!这是机会啊!”身边有校尉激动地喊道。
赵谦猛地转身,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扫过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袍泽,嘶声吼道:
“能动的,带上重伤的弟兄!收拾能带走的兵器,特别是火种!立刻!马上!从东边裂缝那里,撤出去!”
“将军,裂缝那里黑泥虽然退了,但可能还有危险,而且外面……”有人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谦打断,指着东方渐亮的天际,“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冲出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外面再危险,还能比这鬼门关更危险吗?别忘了王爷最后说的话!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杀回来!”
他的话,点燃了残存守军眼中最后一点求生的火焰。绝境之中,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也值得用生命去搏一把。
“走!”
“带上老张!”
“扶着我,我还能走!”
短暂的混乱后,一支由百余名伤痕累累、互相搀扶的残兵组成的队伍,在赵谦的带领下,如同受伤的狼群,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踉跄着、却坚定地冲下西段关墙,穿过遍地狼藉、尸骸枕藉的关内废墟,向着东段那道曾经吞噬了无数同袍、此刻却显露出一线“生路”的恐怖裂缝,亡命奔去。
身后,寒铁关巨大的、残破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如同一位力战而死的巨人。关墙上,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的“凌”字帅旗,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群最后的撤离者送行,也仿佛在宣誓着,北境边军的魂,还未散。
当赵谦带着残兵,提心吊胆地冲过那段被黑泥“退让”出来的、不过十余丈宽的“生路”,踏出寒铁关那已然不存在的“东门”,踏入外面冰封雪原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无数血与火、忠诚与牺牲的雄关。
泪水,混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停留,狠狠抹了把脸,嘶声吼道:
“走!向南!去落鹰涧!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寒铁关,就没丢!”
残兵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相互搀扶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的命云,蹒跚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寒铁关内,护国祠中,那块无字的石碑表面,那道新出现的、淡银色的划痕,似乎,比刚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仿佛在记录着什么,也仿佛在……预示着什么的开始。
京城,养心殿(偏殿,临时充作急救之所)。
这里已被彻底封锁,禁军、锦衣卫、影卫层层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殿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压抑的衰败与恐慌气息。
数十名从太医院、乃至京城各处紧急征调来的名医、修士,围在临时搬来的龙榻前,个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却又束手无策。榻上,靖安帝那具焦黑蜷缩、生机微弱到极致的躯体,静静地躺着,唯有胸口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任何药物灌下去,都如石沉大海,任何法术、真气探查过去,都如同泥牛入海,甚至会被那躯体内残留的、混乱而危险的力量反噬。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好的参汤吊着那口气,用温玉滋养着那残破的躯体,然后,等待,在恐惧中等待那个可能随时降临的噩耗。
杨士奇瘫坐在榻前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脸上再无半分首辅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恐惧与茫然。他手中攥着一份刚刚由通政使司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硬闯进来呈上的、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抄本。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九,黎明前,寒铁关东段裂缝出现异动,黑暗侵蚀暂退,守将赵谦率残部百余,疑似弃关南撤。镇北王凌虚子,于前夜力斩魔物首领后重伤,至今下落不明,疑似……阵亡。
寒铁关,丢了。凌虚子,生死不明。北境门户,已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