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方,沉重得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风不大,却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寒,卷起地上未及清扫的雪沫和纸屑,打着旋儿,在空旷的街巷里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焦糊与腥甜混合的气息,从昨日祭天大典的方向飘来,经久不散,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并非幻觉的惊天剧变。
恐慌,如同瘟疫,在死寂的表象下无声蔓延、发酵。尽管朝廷以“天子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为由,极力封锁祭坛上的真实情况,并以雷霆手段逮捕、处决了数十名“散布谣言、妖言惑众”的市井闲汉甚至低级官吏,但那种规模的天地异象,那照亮半个京城的恐怖光芒与随后笼罩全城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岂是区区借口和杀戮能够完全掩盖的?
小道消息,如同地底暗流,在豪门高墙内、在坊间陋巷中疯狂传递、扭曲、放大。有人说陛下在祭天时触怒上天,遭受天谴,已龙驭宾天;有人说是有绝世妖邪趁机作乱,袭击祭坛,陛下与妖邪同归于尽;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祭坛方向升起黑红魔光,有不可名状的巨大魔影一闪而逝,吞噬了陛下和大量官员……每一种说法都惊悚离奇,每一种说法都让听闻者脸色发白,心中那根名为“秩序”与“安稳”的弦,绷紧到了极限。
京城九门依旧戒严,许进不许出。全副武装的兵丁和锦衣卫在主要街道来回巡逻,目光警惕而冰冷,手中的刀枪在晦暗天光下闪着寒芒。这种如临大敌的戒备,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加剧了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天,真的要变了。
皇城,养心殿偏殿。
此地已成了整个帝国风暴最平静,却也最凶险的“眼”。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锦衣卫、影卫的精英混杂布防,彼此监督,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任何试图靠近、窥探,甚至只是多看一眼的宫人,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驱逐乃至当场格杀。殿内弥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肉体焦糊与奇异香料燃烧后的古怪气味,令人作呕。
龙榻周围,数名太医署院正、御医,以及几位被秘密“请”入宫中的、据说精通养生续命之术的隐修老者,正围成一圈,个个眉头紧锁,面色灰败。他们轮流为榻上那具焦黑蜷缩、气息微弱近乎断绝的躯体诊脉、施针、尝试以温和真气疏导,但结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甚至偶有反噬。那具躯体内残留的力量,混乱、狂暴、彼此冲突,又诡异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任何外力的轻微介入,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引发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是用最珍贵的、吊命用的“九窍还魂汤”和“万年温玉”勉强维持着那一点生机之火不熄,同时心惊胆战地祈祷,这位年轻帝王那顽强的、近乎诡异的生命力,能够再次创造奇迹。
首辅杨士奇已在此枯坐了近十个时辰,水米未进。他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花白的头发散乱,眼袋浮肿,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他手中捏着一份又一份刚刚送抵的紧急奏报,来自四面八方,每一份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北境:寒铁关确认已失,守将赵谦率残部不足两百人南撤,下落不明。镇北王凌虚子自前夜力斩魔物首领、引发银光异象后,彻底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圣山裂隙处,黑暗侵蚀暂缓,怪物活动呈现混乱无序状态,但裂隙本身并未缩小,反而在缓慢吸收周围残留的黑暗物质,仿佛在“消化”或“重组”。北境三州,边军溃散,官员逃逸,百姓恐慌南逃,流民已成规模,秩序濒临崩溃。更可怕的是,有零星奏报提及,荒原深处,一些早已归附或相对安分的蛮族部落,开始出现异动,蠢蠢欲动。
东南:靖王李钧再次上奏,言辞愈发“恳切”,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在反复强调东南海疆“暂安”、漕运“无虞”的同时,以“北境妖祸恐有南侵之虞,东南匪患虽暂平,然根基未除,为防万一”为由,正式提请“开东南海禁,特许与南海、西洋诸藩通商,抽取市舶税以充军用,并请暂借东南三省今年盐税、茶税之三成,以资军备”。同时,“建议”朝廷,为统一事权,便于调拨,可将东南七省(苏、浙、闽、赣、皖、鄂、湘)之粮赋、漕运、盐铁、兵备等事宜,“暂行”归由“抚远大将军府”统筹协调。其野心,已昭然若揭。而朝廷,几乎无力反驳。漕运命脉捏在人家手里,东南稳定需要他维持,北境危局需要东南钱粮支撑……除了“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