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他放下朱笔,又抽出一张素笺,以另一种更加隐晦、只有特定人物才能看懂的密语,快速书写。
“……东南之事,悉付爱卿。然寇情叵测,恐有内应。着即密查东南三省,自督抚以下,凡有与寇暗通款曲、玩忽职守、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爱卿可持王命旗牌,先行锁拿,严加勘问,若有实据,立斩不赦,以儆效尤。所涉钱粮产业,尽数抄没,充作军用。朕,静候佳音。”
这便是一把更锋利、更阴毒的刀。给了李钧几乎无限的权力,同时也给了他清理异己、在东南掀起腥风血雨的“尚方宝剑”。李钧要整合东南,必然要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要杀人,要立威。好,朕让你杀,让你立!杀得人头滚滚,立得威震东南!但杀的人,立的威,最终都会算在他靖王头上,都会成为他割据东南、对抗中央的“罪证”。而抄没的钱粮产业,看似肥了李钧,实则是将东南的财富,更直接地暴露在朝廷(或者说,在靖安帝)的眼皮底下,将来清算时,这些都是现成的“赃款”!
更重要的是,靖安帝在密信最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北境妖氛日炽,凌帅重伤,关隘危殆,朕心忧如焚。东南乃国之粮仓,漕运系北境命脉,万望爱卿以大局为重,速平匪患,保粮道畅通,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这是提醒,更是紧箍咒。北境危急,朝廷需要东南的钱粮。你李钧可以揽权,可以杀人,但前提是,必须保证东南稳定,必须保证漕运畅通,必须源源不断地为北境输血!否则,你就是贻误军机,就是陷朝廷于不义,就是千古罪人!届时,朕收拾你,天下无人能说半个不字!
捧杀,加驱虎吞狼,再加一道紧箍咒。这就是靖安帝给李钧准备的“厚礼”。你不是要权吗?朕给你,但给你权的同时,也给你套上枷锁,逼你在朕划定的框框里跳舞,用你的刀,替朕清理东南的障碍,再用你的血汗,供养北境的战场。等你价值榨干,或者稍有行差踏错,便是鸟尽弓藏之时。
“皇叔,朕这份大礼,你可要接好了。”靖安帝吹干墨迹,将明发诏书与密信分别用印、封好,唤来殿外当值的太监,沉声道:“八百里加急,发往东南,交抚远大将军、靖王李钧亲启。另,传旨内阁及兵部、户部,靖王所请,一概照准,东南三省今年赋税,加征半成,专款用于剿匪安民,由靖王统筹支用。着各部即刻行文,不得延误。”
太监躬身领命,捧着诏书密信,匆匆退入殿外的风雪之中。
处理完东南的“疥癣之疾”,靖安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北境那染血的军报上,落回那“凌帅昏迷不醒,医官束手”和“关隘危急,存粮仅三日”的字句上。眼中的算计与冰冷,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凌虚子……皇兄留下的最后一把剑,大夏北境最后的屏障。如今,这把剑折了,至少是暂时钝了,锈了。而屏障,也即将破碎。
他能想象此刻寒铁关的景象。风雪如刀,黑暗如潮,曾经坚固的关墙在诡异的侵蚀下呻吟,英勇的士卒在不可名状的怪物面前成片倒下,而他们的统帅,那位曾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修,如今生死未卜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或许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在靖安帝冰封的心湖中漾开。是惋惜?是对英雄末路的慨叹?还是对那孤悬绝境、力战不屈身影的一丝敬意?或许都有。但很快,这丝波澜便被更加汹涌的、名为“利弊”与“取舍”的暗流吞没。
凌虚子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他若此刻死去,北境边军魂断,寒铁关必破,北境门户大开,那门后的黑暗将长驱直入,局面将彻底失控。他必须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必须作为一面旗帜,矗立在寒铁关的残垣断壁上,激励那些绝望的士卒,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他争取时间,也为朝廷争取布置下一道防线的时间。
但凌虚子也绝不能“好好”地活着回来。他若功成身退,携守关(哪怕最终失守)之大功、重伤之躯返回朝堂,其威望将如日中天,其态度将举足轻重。他若心怀怨怼,甚至察觉了皇室与魂契的真相……那对靖安帝,对李氏皇族,将是比北境妖邪更可怕的威胁。一个修为绝顶、深得军心民心、又对皇室失去信任甚至充满恨意的镇北王,其破坏力,难以估量。
所以,凌虚子最好的结局,便是“壮烈”地死在寒铁关,死在关破的那一刻。与关同殉,马革裹尸,成就其忠烈无双的美名,也彻底消除其未来可能带来的所有变数。而他靖安帝,将厚恤其家,追封王爵,极尽哀荣,将凌虚子的死,转化为激励天下士气、凝聚朝野人心的工具,同时,顺理成章地接手、整顿北境溃军,将北境军权,牢牢抓回手中。
“凌帅,莫怪朕心狠。”靖安帝对着虚空,低声说道,仿佛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