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着近乎凝固的姿势,坐在宽大的、铺着明黄坐垫的龙椅上,玄铁面具搁在手边,露出那张苍白、年轻,却因过度思虑和连续不眠而爬满疲惫,眼底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脸。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掌中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属于先帝,或者说,属于他那位惊才绝艳却又偏执疯狂的皇兄,李胤的遗物。玉佩冰凉,触感细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更烫着他的魂魄。
天机阁的秘辛,归墟之门的真相,魂契的恶毒本质,皇室血脉与大夏国运被标记为“锚”与“引”的惊天阴谋……一个个字,一句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脑海,反复灼烧。三百七十年,整整三百七十年!李氏皇族,奉为圭臬、倚仗为最后手段的“天书”与“渊卫”,竟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跨越数百年的陷阱!历代先帝,包括他那雄才大略的父皇,乃至他自己,都不过是这盘恐怖棋局中,懵懂无知、一步步走向献祭的棋子!
愤怒?有。但那怒火太过炽烈,反而凝成了冰。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混合着后怕、荒谬,以及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在他胸腔中发酵、膨胀,几乎要炸裂开来。但更深处,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这极致的情绪淬炼下,缓缓成型——那是绝境中野兽般的凶戾,是棋手发现自己亦是棋子后的疯狂反扑,是帝王被触犯逆鳞后,不惜毁天灭地的决绝。
“执棋者……”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是谁?是那门后不可名状的存在本身?还是某个更古老、更神秘、以天地为棋盘、以王朝兴衰为游戏的“存在”?天机阁的古籍语焉不详,只隐晦提及“恐有上古弈者,落子人间”。上古弈者……是神?是仙?是魔?还是某种超越了这些概念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重要。靖安帝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切割着眼前的黑暗。无论执棋者是谁,无论其目的为何,既然将他,将大夏,将李氏皇族当做棋子,当做献祭的羔羊,那就要做好被棋子反噬、被羔羊顶穿心脏的准备!
他不再是那个在皇兄阴影下、在深宫阴谋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皇子李稷。他是靖安帝,是这万里江山名义上的主人,是掌控着至少目前尚且庞大的帝国机器、亿万生民气运的皇帝!纵使是棋子,他也要做那枚最锋利、最能咬伤执棋者手指的棋子!纵使是祭品,他也要在祭坛上,燃起焚尽一切的反叛之火!
“你想以我大夏国运为薪,以我李氏血脉为引,点燃你降临的篝火?”靖安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近乎狞厉的弧度,对着虚空,对着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注视,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那朕,就先把这薪柴,烧得更旺些!旺到……足够将你这窥伺的魑魅魍魉,一并焚成灰烬!”
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份来自北境、字字染血、力透纸背的紧急军报旁。那里,还摊开放着另一份密报,来自影卫安插在东南的暗线,用只有他能懂的密语写成,汇报了靖王李钧接到“主祭东南”旨意后的反应,以及……东南沿海,松江卫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千户战死的“意外”消息。
“倭寇?悍匪?”靖安帝嗤笑一声,指尖划过那份密报,眼神幽深如古井,“朕的好皇叔,动作倒是快。朕这边门才开了一缝,你那边就急着‘匪患猖獗’,要兵要权要钱了。是想趁火打劫,割据东南,坐看朕在北境的泥潭里挣扎,待朕与那门后的东西两败俱伤,你好出来收拾残局,黄雀在后?”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叔了。隐忍,深沉,善于经营,更善于抓住时机。东南富庶,水网密布,民风与中原、北地迥异,本就是半独立之势。若真让李钧借着“剿匪安民”、“整顿漕运”的名义,将东南的军政财权一步步抓在手中,届时尾大不掉,朝廷鞭长莫及,他这靖王,就成了事实上的“东南王”!
“想当渔翁?”靖安帝眼中寒光一闪,“那也得看看,池子里的鱼,让不让你当!”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印有蟠龙暗纹的明黄诏书上,快速书写。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抚远大将军、靖王李钧,忠勤体国,夙夜在公。今东南不靖,倭寇跳梁,竟敢袭扰卫所,戕害将士,劫掠军资,焚毁营寨,实乃藐视天威,罪不容诛!朕心震怒,尔甚忧劳。着即加靖王李钧‘总督东南五省军政、兼理漕运、盐铁、海事’衔,赐王命旗牌,许先斩后奏之权。东南一应文武官员、卫所兵将、钱粮税赋,悉听节制调遣。务须克日荡平丑类,肃清海疆,保漕运无虞,安黎庶之心。钦此。”
写罢,他审视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