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北,天坛。
这里是大夏皇室祭祀天地、祈求国泰民安的至高圣地,平日里戒备森严,闲人莫近。此刻,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里暗里的守卫,多如过江之鲫,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将风雪都隔绝在外。高耸的圜丘坛通体以汉白玉砌成,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圣洁的光泽。坛分三层,对应天、地、人三才,每一层都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摆放着青铜鼎、玉琮、石磬等礼器,此刻皆被红绸覆盖。坛顶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台,台上摆放着青铜巨鼎,鼎中早已备好三牲五谷,以及……一份以朱笔书写、加盖了皇帝玉玺和传国玉玺的、以明黄绢帛为底的“祭天文书”。
辰时三刻,吉时。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刻意减弱了些许。一队队身着玄黑礼服、神情肃穆的礼部官员、钦天监道士,簇拥着御辇,自天坛正门的神道缓缓行来。御辇由三十六名力士抬着,明黄华盖,绣九龙十二章纹,庄重威严。辇中端坐之人,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正是全套天子祭天冕服。玄铁面具被暂时摘下,一张年轻、苍白、却因过度消耗心力而显得有些阴鸷的容颜,在旒珠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漫天风雪,也倒映着前方高耸的圜丘坛,以及坛下广场上,那密密麻麻、按品级排列、身着朝服、垂手肃立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国使节。
靖安帝李胤,到了。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同样身着亲王冕服、神色恭谨的靖王李钧,以及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爷。更后面,则是内阁首辅周廷玉,以及几位尚书。人人面色凝重,眼观鼻鼻观心,在这肃杀而压抑的气氛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御辇在圜丘坛下停住。两名内侍上前,跪伏在地,充当脚凳。靖安帝踏着他们的脊背,走下御辇,步履沉稳,登上通向圜丘坛的汉白玉阶梯。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之上。
风声呜咽,雪沫扑面。长长的、绣着日月山河的礼服下摆,拖曳在冰冷的阶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单调的脚步声,以及那越来越浓的、混合了焚香、冰雪、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遥远北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混乱气息。
终于,登临坛顶。祭台之上,青铜巨鼎中,特制的、混入了龙涎香与诸多灵材的“天木”已被点燃,青烟袅袅,笔直而上,在风雪中竟不散乱,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引导。
靖安帝立于鼎前,面朝南方,背对北方。他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袖袍垂下,如同垂天之云。
“吉时已到——祭天开始——!”
礼部尚书拖长了声音,嘶声高唱,声音在空旷的坛顶回荡,带着一种仪式特有的、令人心神摇曳的穿透力。
坛下广场,数千官员、勋贵、使节,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齐齐跪倒,以额触地,山呼海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震动风雪。
靖安帝没有立刻开口。他仰起头,透过十二旒的间隙,望着铅灰色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穹。没有神佛,没有仙圣,只有冰冷的风雪,和那冥冥之中,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名为“国运”与“宿命”的无形巨网。
“朕,李胤,大夏第七代皇帝,承天受命,统御万方……”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天坛,甚至隐约传出高墙之外,传入那些躲在屋中、惴惴不安的京城百姓耳中。
“自朕登基以来,夙夜匪懈,惟恐不克负荷,上负天恩,下负黎民。然天道无常,降此大劫。北境有上古妖邪破封,祸乱人间,荼毒生灵。此非天灾,实乃有域外邪魔,觊觎我锦绣山河,意图毁我人道文明,断我传承薪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身为人皇,岂能坐视?寒铁关下,我大夏将士,浴血死战,寸土不让!镇北王凌虚子,国之柱石,亲冒矢石,力斩妖首,身负重伤,至今昏迷!无数忠勇将士,血染雪原,埋骨他乡!此仇,此恨,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坛下,跪伏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与抽泣声。北境的惨烈,寒铁关的危急,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朝野上下传开。此刻被皇帝亲口道出,更是增添了几分沉痛与绝望。
靖安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漫天风雪、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