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满脸血污,踉跄着冲进营房,噗通一声跪倒在赵谦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将军!西段城墙……西段城墙裂缝又扩大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顺着裂缝涌进来了!弟兄们挡不住了!王校尉他……他战死了!”
赵谦身体一震,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他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的凌虚子,又看了一眼枕边的镇魔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放弃西段城墙,所有守军,退守内墙。点燃西段所有火油、火药。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将王爷,移入地窖密室。派……派二十个最信得过的兄弟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让王爷出来。如果……如果关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亲卫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关破,王爷不能落在那些怪物手里,也不能被溃兵裹挟。地窖密室,或许能藏一时,或许……是最后的归宿。
“末将……遵命!”亲卫重重叩首,泪流满面,转身冲了出去。
赵谦走到榻前,深深看了一眼凌虚子,然后,单膝跪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捧起枕边那柄布满裂痕的镇魔剑,高举过头,声音嘶哑而坚定:
“王爷,末将赵谦,蒙王爷不弃,追随多年,未能护得王爷周全,未能守住这寒铁关,是末将无能!”
“今日,关在人在,关破人亡!末将以此残躯,以此残剑,为王爷,为大夏,流尽最后一滴血!”
“王爷……保重!”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起身,将镇魔剑郑重地放回凌虚子枕边,最后看了一眼那苍白而宁静的容颜,猛地转身,大步走出营房。
寒风卷着雪花和硝烟,扑面而来。关墙方向,喊杀声、爆炸声、凄厉的惨叫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近。
赵谦握紧了手中卷刃的、沾满黑色污血的斩马刀,望向西方那火光冲天、黑气弥漫的城墙缺口,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恐惧,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军人的、赴死的决绝。
“弟兄们!随我——杀!!”
他嘶声怒吼,拖着断臂,迎着风雪与黑暗,逆着溃散的人流,向着那正在不断扩大的死亡缺口,决绝地冲去。
身影,很快被风雪与硝烟吞没。
营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以及凌虚子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枕边的镇魔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远去的、决绝的意念,剑身,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在悲鸣。
又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京城,庆云宫,澄观堂。
靖王李钧已换下繁复的祭天冕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大师椅中,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玉佩依旧温润,但深处那缕血色纹路,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动,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暗红,仿佛在消化、在适应着什么。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两份新的文书。
一份,是他以“抚远大将军、靖王”名义,刚刚发出、行文东南各州府的“整军备战、加征税赋”的钧令副本。上面已加盖了他的王印和“抚远大将军”银印。另一份,则是来自宫中,以皇帝名义发出的、对他那份“恳请便宜行事、暂加赋税”奏折的批复。
批复很简单,只有朱笔御批的两个字:
“准奏。”
下面,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兵部、户部的印鉴。
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陛下甚至没有在赋税额度、权力范围上与他多做纠缠,几乎是全盘接受。这显示陛下此刻确实焦头烂额,无力也无意在东南与他多做拉扯,只要东南能稳定,能输送钱粮,便愿意暂时让步。但同时,也意味着,陛下将东南这个“烂摊子”和“钱袋子”,彻底交到了他手中,也等同于将未来东南一旦有失的全部责任,压在了他肩上。
是信任?是无奈?还是……一个更加精巧的陷阱?
李钧手指摩挲着玉佩,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陛下今日在天坛的表现,那近乎献祭般的决绝,那引动国运龙气的威势,确实震撼人心,也必然在朝野上下,凝聚了相当的“人心”与“大义”。这个时候,他若在东南有太大的“异动”,很容易被扣上“不顾大局”、“心怀叵测”的帽子。
但,机会也同样巨大。陛下与国运绑定越深,被北境牵扯的精力就越多。东南,就越是他说了算。只要他做得“不过分”,只要东南看起来“稳定”,钱粮“源源不断”,陛下就只能倚重他,甚至……不得不依赖他。
“文若,”他开口,声音平静。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杜文若上前一步:“王爷。”
“陛下准了我们的奏请。‘便宜行事’之权,加征赋税之权,都已到手。”李钧放下玉佩,看向杜文若,“接下来,该我们‘做事’了。”
“请王爷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