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关,护国祠。
子夜。风雪暂歇,铅云散开一线,漏下清冷如水的月光,将祠堂内外染成一片凄迷的银白。雪地反射月光,亮如白昼,却更添寒意。
无字碑前,香炉中三柱长明香已燃至根部,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碑顶凝聚不散,月光透过青烟,折射出淡淡的、变幻不定的光晕,恍惚间,仿佛真有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盘坐烟中,静默不语。
凌虚子没有闭关。他盘坐在碑前蒲团上,膝上横着镇魔剑,双目微闭,似在调息,实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识海之中,沉浸在那夜与“白羽回响”对话后,残留的剑意与感悟里。
“棋非棋,局非局。子已醒,执棋危。”
诸葛明那十二字血书,他已通过影卫中的隐秘渠道得知。初闻时,他心中震动,但随即释然。这印证了他的猜测,也印证了那夜“回响”所言——这方天地,确是一场巨大的棋局。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只是,棋子也分很多种。有懵懂无知、随波逐流的棋子,有认清处境、仍甘于被摆布的棋子,也有……试图挣脱棋盘、甚至反噬执棋者的棋子。
他凌虚子,要做哪一种?
答案,早已在那夜冲天而起的剑光中,在那句“谁敢祸乱北境,我斩谁”的誓言中,表露无遗。
他不甘为棋,更不甘这北境百姓、这天下苍生,沦为棋局中随时可弃的筹码。他要以手中剑,斩出一条路,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有多么艰难。
识海中,剑意翻腾。那夜与“回响”对峙时,对方最后留下的那句“不错的剑”,仿佛一道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剑心之上。那不是简单的夸赞,而是一种更高层次存在的“认证”,仿佛在说:你有资格,入这局棋,尽管,只是作为一颗“特别些”的棋子。
这认证,是认可,也是枷锁。意味着他正式被那不可知的存在“看见”,正式踏入了这场横跨时空的棋局。从此,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都可能被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
但他不悔。
剑修之道,本就在于直面,在于斩破。畏惧强者,畏惧未知,畏惧命运,那还修什么剑?不如回家种地。
他要以手中剑,丈量这棋局的深浅。要以胸中意,问一问那执棋者:这苍生何辜,为何为棋?
“嗡——”
膝上镇魔剑忽然发出一声低吟,剑身微微震颤,纯阳真火自行流转,在剑锋凝成一缕淡金色的光焰。与此同时,无字碑顶盘旋的青烟,骤然一凝,那模糊的白衣身影仿佛清晰了一瞬,一双银灰色的眼眸,透过青烟,穿越时空,再次“看”向凌虚子。
凌虚子猛然睁眼,眼中剑意勃发,与那双眼眸隔空相对。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有一种无形的、玄妙的“交流”,在剑意与那银灰眸光之间传递。仿佛在问,在答,在试探,也在……确认。
许久,青烟渐散,眼眸淡去。镇魔剑恢复平静。
凌虚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刚才那刹那的“交流”,他接收到了一道模糊的、断续的“信息”,或者说,是一个“坐标”,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浩瀚无垠的星空,是冰冷死寂的虚空。在虚空深处,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残缺的、仿佛由无数世界碎片强行粘合而成的“岛屿”。岛屿中心,矗立着一扇门。一扇高达千丈、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息、门内一片虚无的……
“门”。
与圣山魔门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庞大,也更加……死寂。仿佛早已废弃,又仿佛在沉睡着,等待着什么,将其重新“唤醒”。
而在那扇门前的虚空中,凌虚子“看”到了一个背影。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负手而立,背对着门,也背对着这片星空,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镇压。
白羽。
或者说,是白羽的“本体”,或者,是他在无尽时空中的某一个“投影”。
画面一闪而逝。但那个星空坐标,那扇门,那个背影,却深深烙印在凌虚子识海之中。
“归墟之门……白羽的使命……镇压……”凌虚子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从这破碎的画面和信息中,他隐约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白羽,或者说白羽所代表的那个存在,其真正的使命,或许并非“下棋”,而是“守门”。守护那扇通往“归墟”的门,防止门后的“存在”或“事物”,涌入这方天地,带来彻底的终结。
而这场持续了三百七十年的阴谋,魂契,魔门,萨满教,域外天魔……或许都只是那扇“门”泄漏出的、极其微小的“涟漪”,或者,是门后存在试图推开门的、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白羽行走世间,解决一次次“涟漪”,或许并非为了“下棋”,而是为了“修补”,为了“加固”那扇门。他的“牺牲”,他的“谋划”,他的“消失”,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这方天地,远离“归墟”,继续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