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谈不上,不过是多备几条路罢了。”李钧重新摆好被拂乱的棋子,动作从容不迫,“第一条路,陛下若真的只是叙旧,只是安抚,那本王便继续做这逍遥王爷,在京城住上些时日,看看风景,会会老友,然后,体体面面地回江南。”
“第二条路,”他落下一子,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陛下若想削本王的权,收本王的势,甚至……找个由头,将本王圈禁起来。那本王,也得有些自保的本钱。江南的旧部,京中的人脉,江湖的朋友,该动的,都已经动了。陛下想动本王,也得掂量掂量,这江南的赋税,这漕运的畅通,这海外的商路,离了本王,还转不转得动。”
“那第三条路呢?”杜文若声音发干。
李钧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第三条路……陛下若铁了心,要学太祖皇帝,行那‘削藩’之举,甚至……要本王的命。”
他顿了顿,指尖捏起一枚白子,在烛光下缓缓转动,子身温润,边缘却锋利。
“那本王,也不能引颈就戮。”
短短几字,平静无波,却让杜文若浑身一颤,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听懂了。第三条路,是鱼死网破,是铤而走险,是……最坏,也最决绝的选择。
“王爷,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杜文若艰难开口,“陛下刚登基,手段酷烈,朝中多有不满,但羽翼已丰。北境有凌虚子、赵谦坐镇,边军稳固。影卫无孔不入,江湖宗门态度暧昧。此时若硬抗,恐……凶多吉少。”
“所以,本王才要进京。”李钧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声音低沉,“进京,是试探,也是摊牌。本王要亲眼看看,朕这位好侄儿,到底有多大能耐,到底有多狠的心。也要让朝中那些还对先帝念着旧情、对新君心怀不满的人看清楚,这李家天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杜文若倒吸一口凉气。别的选择?王爷这是……动了那个心思?可如今新君正值壮年,手段强硬,北境大捷声望正隆,王爷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若要争那个位置,无异于以卵击石……
“觉得本王疯了?”李钧仿佛看出他所想,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或许吧。但慎之,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就藩江南二十年,从不结党,从不揽权,甚至主动裁撤王府卫队,削减用度?”
杜文若摇头。这也是他一直不解之处。以王爷的才能、声望、以及先帝的信任,若想经营势力,二十年来足以在江南打造一个铁桶般的独立王国。但王爷没有,反而处处低调,谨守臣节。
“因为本王知道,那个位置,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不孤独,没有一个不猜忌,没有一个……不手上沾满至亲的血。”李钧望向窗外夜雨,眼中映着摇曳的烛光,也映着深沉的夜色,“皇兄是,他那好儿子也是。本王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宁可远离,宁可闲散。”
“但,”他收回目光,看向杜文若,眼中重新燃起那锐利如剑的光芒,“树欲静而风不止。本王不争,不代表别人就会放过本王。新君多疑,宗室势大,本就是死结。他今日能猜忌凌虚子,明日就能猜忌其他藩王,后日……就能猜忌到本王头上。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了,再想反抗,就晚了。”
“所以,进京,是不得已,也是必须。本王要让他知道,本王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本王在江南二十年,不是混吃等死,而是在为这片土地,为这天下,留一条后路。他若贤明,能容得下本王,容得下这天下不同的声音,那本王依旧是他恭顺的臣子。他若不能……”
李钧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决绝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杜文若默然。他知道,王爷心意已决。进京,已不是简单的述职,而是一场豪赌,赌新君的器量,赌朝局的走向,赌这天下未来的命运。而赌注,是王爷的身家性命,是江南的安宁,或许……也是这大夏江山的未来。
“臣……明白了。”杜文若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倒,以头触地,“无论王爷作何选择,臣杜文若,誓死相随。”
“起来吧。”李钧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还没到那一步。或许,是本王多虑了。或许,进京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但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慎之,京中的布置,就拜托你了。该联络的人,该准备的物,该铺的路,都要稳妥,也要隐秘。”
“臣,定不辱命。”杜文若郑重道。
“好了,继续下棋。”李钧重新坐下,拈起棋子,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让本王看看,你这手棋,还敢不敢断本王的大龙。”
杜文若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棋枰。烛火摇曳,映照着黑白交错,也映照着对坐两人平静面容下,那汹涌的暗流与决绝的斗志。
窗外,夜雨未歇,反而越发急促,敲打着屋檐窗棂,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朝堂与天下的风暴,奏响愈发激昂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