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丹不希望那一天到来。她希望丹意能像个真正的、普通的十五岁女孩一样,上学,恋爱,工作,结婚,生子,在阳光和温暖中,平静地过完一生,永远不用再碰枪,再杀人,再在辐射和死亡中挣扎。但她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丹意是周永华的孙女,是老周用命救下的人,是“幽灵遗产”可能的关键,是……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牺牲了无数人命的、疯狂实验的,最后的、活着的见证者和“成果”。她的基因里,可能就写着秘密。她的血液里,可能就流淌着危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把她们重新拖回地狱。
她们只是在等。等炸弹爆炸的那天。等黑暗追上来的那天。等不得不再次拿起武器、化身幽灵的那天。
虽然她们都祈祷那天永远不会来。
但祈祷,如果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地狱,那么多幽灵了。
“今晚想吃什么?”玛丹问,转移话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鳕鱼?还是驯鹿肉?镇上肉铺新到了一批,很新鲜。”
“都行。”丹意说,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空洞,像刚刚的警惕从未存在过,“你做的,我都吃。”
玛丹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准备晚餐。厨房很暖和,很整洁,炊具擦得锃亮,调料瓶摆放整齐,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是她们用联合国给的抚恤金和蟑螂偶尔汇来的“干净”钱买的。足够,甚至富裕。但玛丹每次做饭,都有种不真实感,像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慈母”的角色,在为一个“家”准备“温馨的晚餐”。但她知道,这不是家,是安全屋。她不是慈母,是保镖,是幸存者,是……手上沾了太多血、不配拥有“家”的、前幽灵成员。丹意也不是女儿,是责任,是承诺,是……老周临死前托付给她、她必须用命保护的、最后的、还活着的、人性未泯的、微弱的光。
但扮演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恍惚。会真的以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家,这就是她们可以拥有的、平静的、温暖的未来。直到噩梦里,老周浑身是血地站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是悲伤的,是责备的,是……“你怎么能忘记?怎么敢享受?”的质问。直到窗外一声异响,让她瞬间惊醒,摸向枕头下的匕首。直到丹意在夜里无声地哭泣,她走过去,抱住她,感觉那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最后挣扎的叶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冰冷地,无声地,浸透她的睡衣,浸透她的皮肤,浸透她早已千疮百孔、但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她们都在装。装给彼此看,装给这个世界看,装给……可能在天上看着的、死去的亲人、兄弟、战友看。装得很累,很辛苦,但必须装。因为不装,就活不下去。因为不装,就连这点虚假的温暖,这点偷来的安宁,这点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但又清醒地知道是毒品的、“正常”的生活,都会失去。
玛丹把鳕鱼洗净,切块,用盐、胡椒、柠檬汁腌制。动作熟练,但眼神是空的。她看着窗外继续飘落的雪,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沉默的、美丽的、但像巨大的、温柔的、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坟墓一样的峡湾和山脉,心里那块疤,又开始疼,又开始痒。
像有什么东西,在雪下,在平静下,在温暖的壁炉和热巧克力下,在慢慢腐烂,在慢慢……醒来。
她希望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幽灵的直觉,从未错过。
地狱,从未远离。
它只是在等待,在积蓄,在……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最脆弱的目标,最无法防备的时刻,再次张开巨口,把她们,和她们拼命守护的这点虚假的温暖和安宁,一口吞下,嚼碎,消化,变成新的、更深的、更无法挣脱的黑暗和绝望。
而她们,只能等。
等它来。
然后,再次战斗。
用比五年前更疲惫的身体,更破碎的心,更少的同伴,更深的绝望,去战斗。
因为除了战斗,她们一无所有。
因为幽灵,没有选择。
只有战斗,或者,死亡。
在战斗中等死。
在死亡中战斗。
直到,真正的终结。
同一时间,瑞士,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地下三层,绝密实验室p4-7
空气是冰冷的,是绝对无菌的,带着高效过滤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无数精密仪器运行时那种稳定的、令人心安的、但隐隐透着一丝非人冰冷的电子脉冲声。灯光是苍白的,是均匀的,没有影子,没有温度,把整个巨大的、被透明防弹玻璃隔成数十个独立区域的实验室,照得如同手术室,或者,停尸房。
实验室中央最大的隔离间里,一个穿着厚重白色正压防护服、像宇航员一样臃肿笨拙、但动作极其精准稳定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