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性损伤。意思是,以后这条腿,永远没感觉了,永远……废了。
小王点头,很平静:
“哦。废了就废了。反正也没了。”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惊讶,有……不解。她没见过这样的伤员,断了一条腿,醒来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只是平静地接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想开点。”护士说,很小心,“现在假肢技术很好,装上了,能走路,能跑,能……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小王笑了,笑得更惨:
“正常生活?什么是正常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娶老婆,生孩子,然后老了,死了?那叫正常生活?”
护士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王不笑了,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蓝天,那片阳光,那片……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所谓的“正常”世界。
“我以前是司机。”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开货车,跑长途,很累,很苦,但能挣钱,能养家。我老婆很漂亮,儿子很乖,三岁了,会叫爸爸,会要我抱。我以为,那就是生活,那就是幸福。后来,打仗了,征兵了,我去了,因为有钱,因为……想让孩子以后过得更好。我以为,去几个月,打完就回来,继续开车,继续养家。但回不来了……”
他停住,眼泪流下来,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流。
“回不来了。腿没了,人废了,老婆……可能也跑了。孩子……可能也不认我了。我还活着,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护士眼睛红了,想安慰,但说不出话。
小王擦掉眼泪,看向护士,眼神很空,很冷:
“帮我个忙。”
“什么?”
“给我纸笔。我写遗书。写完了,你帮我寄出去。寄给我老婆,孩子。然后……别管我了。让我死。反正活着,也是累赘,也是……废物。”
“不行!”护士急道,“你不能死!你活着,你家人就还有希望!你死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希望?”小王笑了,笑得很疯,“我这样,还能给他们什么希望?一个残废的爹,一个没用的丈夫,一个……只会拖累他们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从门口传来的,是女声,很哑,很弱,但很坚定。
小王转头,看见金雪。金雪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脸色苍白,很瘦,很虚弱,但眼睛很亮,是……医生的眼睛,是看穿生死、但依然选择活的眼睛。
“金医生……”小王愣住。
金雪被推进来,停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看着他绝望的眼睛,然后,说:
“你不是废物。你是英雄。你断了一条腿,但救了七条命。如果不是你在外面拖住守卫,我们早就死了。你这条腿,是勋章,是荣耀,是……活着的证明。你不能死,因为死,是对这条腿的侮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背叛。”
英雄。勋章。荣耀。
这些词,像针,扎进小王心里,扎出血,扎出痛,但也扎出……一点点光,一点点……活着的理由。
“我……”小王开口,但说不出话。
“我懂。”金雪说,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冷,很瘦,但很有力,“我也想过死。在雨林里,看着那些人被折磨,看着那些人死去,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想死。但现在,我活下来了,我就必须活。因为活下来,是责任,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交代。我们必须活,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活给他们看,活给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看。这,才是报仇。这,才是……不让他们白死。”
她顿了顿,眼泪也流下来,但声音很稳:
“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死。我们都得活。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活到正义到来的那天,活到……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像个人’的那天。能做到吗?”
小王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但充满痛苦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但依然美丽的脸上,然后,咬牙,点头:
“能。我活。我替他们活。活到……活不下去为止。”
“好。”金雪点头,松开手,看向护士,“给他最好的治疗,最好的假肢,最好的……活着的希望。钱,我来想办法。我是医生,我还能挣钱,还能救人,还能……赎罪。”
赎罪。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为自己没能救更多人,为自己手上沾的血,为自己……还活着,而赎罪。
护士点头,擦掉眼泪,去准备。
金雪看向小王,最后说了一句:
“记住,活着,就是胜利。活着,就是对那些畜生最大的报复。所以,活。拼命活。活到他们死光,活到我们老死,活到……这场噩梦,变成回忆,变成历史,变成……我们讲给后人听的故事。”
她说完,被护士推走,去下一个病房,去下一个……需要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