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然后,躺下,闭上眼睛,但这次,不是等死,是……准备活。
准备活着,迎接痛苦,迎接残缺,迎接……没有腿、但还有命、还有恨、还有……可能的未来的人生。
同一时间,医院五楼心理科隔离室
阿明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赵卫国,是陈同志,是几个他不认识、但眼神很锐利的人。他们在观察他,在研究他,在……判断他。
他已经说了三天三夜,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法官的真实身份,IcScc的背景,比赛的内幕,背后的金主,所有的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出来了。因为不说,他活不了。因为说了,可能也活不了。但他必须说,因为这是赎罪,是……对父母、对老周、对所有被他背叛的人的,最后一点补偿。
他说完了,累了,但不敢睡,因为一闭眼,就看见法官的脸,看见父母的脸,看见那些死在毒雾里、死在枪下、死在这场游戏里的,无数张脸。
“你说完了?”陈同志开口,声音很冷,很平。
“说完了。”阿明点头,声音在抖。
“你说的,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你会受到保护,会有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的生活。如果不属实……”陈同志顿了顿,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后果,你知道。”
“我知道。”阿明点头,很平静,“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法官是我叔叔,但他也是魔鬼。他抓了我父母,逼我当内应,逼我背叛那些救过我的人。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懦弱,因为自私,因为……想活。”
“想活,没错。”赵卫国开口,声音很冷,但有一丝理解,“在那种环境下,想活,是本能。但你选择了背叛,这就是错。现在,你选择说出来,这是对。但功过不能相抵,你必须接受惩罚,也必须……承担后果。”
“我接受。”阿明说,眼泪流下来,“什么惩罚,我都接受。枪毙,坐牢,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父母受牵连。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会调查。”陈同志说,“如果你父母确实无辜,会得到保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们会安全。但你的未来……不确定。你可能需要隐姓埋名,可能需要终身监控,可能需要……永远活在恐惧中。你准备好了吗?”
阿明笑了,笑得很惨:
“恐惧?我早就活在恐惧里了。从我被抓那天起,从我看到那些‘活体雕塑’那天起,从我知道我叔叔是魔鬼那天起,我就活在恐惧里了。现在,恐惧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我不怕。我只怕……我父母,因为我,受苦。”
陈同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们会安排。但在安排之前,你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接受治疗,也接受……监控。等一切安排好了,会有人带你走。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但记住,新的生活,不代表忘记过去。过去会跟着你,永远跟着你,像影子,像鬼魂,像……你的一部分。你得学会,和它共存。能做到吗?”
阿明想了想,然后,点头:
“能。因为过去,也是我。懦弱的我,背叛的我,但也是……想活下去、想赎罪的我。我接受。接受全部的我,然后,带着这些,活下去。活到……能笑着面对那些死去的人的那天。”
“那天,可能永远不会来。”赵卫国说,很诚实。
“我知道。”阿明点头,擦掉眼泪,“但我会等。等到死,等到……下辈子,等到……永远。”
陈同志和赵卫国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离开。玻璃后面,只剩下阿明一个人,面对那面镜子,面对镜子里那个苍白的、憔悴的、但还活着的、还想活的自己。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惨,但……也有一点点释然。
因为说出来了,因为坦白了,因为……终于,可以面对自己了。
虽然面对自己,比面对死亡,更痛,更难,更……绝望。
但必须面对。
因为活着,就是面对。面对过去,面对现在,面对……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的未来。
傍晚六点,医院天台
老周被护士用轮椅推上天台,说“透透气”。天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是吴梭,是玛丹,是小陈,是金雪,是……小王,坐着轮椅,也在。阿明没来,还在隔离。
七个人,除了阿明,都到了。都坐着轮椅,或拄着拐杖,或包着纱布,或吊着胳膊,但都活着,都……还能喘气。
夕阳是血红色的,染红了半边天,染红了云,染红了山,染红了……每个人的脸。风很大,很冷,但很干净,是山里的风,是自由的风,是……活着的风。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夕阳,看着那片血红色,看着那片……像极了雨林里的血雾、但更壮丽、更永恒、也更……残酷的景色。
突然,小王开口:
“你们说,那些死去的兄弟,现在在哪儿?”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