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什么?”林霄问。
“他说——”阿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女儿刚满十四岁。那些人冲进他家时,女儿正在灶台边煮苞谷粥。他来不及带她跑,只能自己滚下山坡。”
她停顿了一下:“他说,寨子后面有条小路,可以通往江边。如果我们要走,他指路。”
猎户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阿玉还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阿玉缓缓把那只手放在猎户胸前,站起来,退后两步。
岩坎用一张芭蕉叶盖住猎户的脸。岩摆蹲在旁边,低声念了几句克钦话,像是某种祷词。
刀疤看着那条通往山脊后方的小路。
“还有多远?”他问。
“翻过这道梁。”阿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大约三公里。”
“走。”
——
他们翻过山脊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树梢。
从垭口往下看,山谷里有一条溪流,溪边散落着十几栋竹楼。现在那些竹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有的还在冒青烟。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鸟都没有。
阿玉走在最前面。她脚步很快,快到林霄几乎跟不上。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竹楼废墟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有的身上有弹孔,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痂。林霄数到第十一具尸体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蹲在溪边,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刀疤在一栋还没完全烧塌的竹楼里找到了寨老的遗体。老人靠坐在一根承重的木柱旁,胸口有两个弹孔,手里还握着一把生锈的猎枪。枪膛里是空的。
刀疤蹲下身,伸手合上老人的眼睛。
苏梅在一个灶台的废墟里找到了那锅还没煮熟的苞谷粥。锅被砸翻了,粥泼了一地,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已经结成了块。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也许在想自己的女儿。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问。
——
傍晚时,岩坎在寨子后面的竹林里发现了幸存者。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躲在竹丛根部的一个土洞里,用枯叶把自己埋起来。岩坎扒开树叶时,男孩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蜷成一团,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咬出了血,就是不发出声音。
阿玉蹲下来,用克钦语轻轻说了一句话。
男孩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玉把他抱起来,他瘦得像一把柴,骨头硌着手臂。他趴在阿玉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在叫阿妈。”阿玉说,“他阿妈把他藏进洞里,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跑,把追兵引开了。”
林霄看到刀疤的手攥紧了枪带,青筋暴起。
男孩哭累了,在阿玉怀里睡着了。阿玉把他背在身上,用一条布带系紧。
“带上他。”她说,不是征求意见。
刀疤点头:“带上。”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赶路。
刀疤在寨子外围设了警戒线,岩坎和岩摆轮流放哨。苏梅在溪边清洗从废墟里找出来的药品和纱布,沉默着把还能用的分拣出来。
林霄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里的月亮。水里那个月亮晃晃悠悠的,总也定不住。
阿玉背着男孩走过来。男孩已经醒了,靠在阿玉背上,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叫什么名字?”林霄问。
“阿普。”阿玉说,“他阿爸去年在玉石矿场打工时被炸死了。阿妈今天……也没了。”
男孩阿普听不懂汉语,但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看林霄。
林霄不知道能对这个孩子说什么。他才七岁,没有了阿爸,没有了阿妈,没有了家。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三个月前他们来过这里。
阿玉把阿普放在一块干燥的木板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一口一口喂他吃。
“我十二岁那年,”阿玉说,“也像他这样,什么都听不懂,只知道阿妈没了。”
她喂完最后一口,用袖子擦擦阿普的嘴:“后来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恨不能当饭吃,仇也不能让死人活过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往前走,别回头。”
阿普吃完东西,眼睛开始打架。阿玉把他放平,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不到两分钟,孩子就睡着了。
林霄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想起了什么。
他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子弹壳。
那是爷爷临终前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