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说这里叫“三岔坪”,七十年代是国营伐木场,缅共时代结束后荒废至今。营地只剩下几栋歪斜的木屋,屋顶的铁皮瓦被风掀走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四周的雨林已经重新占领了这片土地——蕨类植物从地板的缝隙钻出来,藤蔓爬满了屋梁,树根把木桩顶得东倒西歪。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朽木味,混着野姜花的淡香。
林霄靠在一根承重的木柱上,把右腿伸直,用匕首挑开靴口。血水顺着脚踝流下来,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洼。他的右脚在凌晨穿越溪谷时踩进了猎人设的捕兽陷阱,虽然只是擦伤,但伤口泡了整天的雨水,边缘已经翻白,隐隐有脓水渗出。
阿玉蹲下来,用刀尖挑开他的裤管。她没说话,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把野薄荷叶,放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再用绷带缠紧。
“明天换药。”她说。
林霄点头。薄荷叶清清凉凉的,很快止住了灼痛。
刀疤在木屋另一头摊开地图,用一节炭条在上面画线。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肋下的刀伤被汗水浸得发白,每呼吸一次胸口就起伏得很用力。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那张画满记号的纸。
“明天从这里——”炭条点在一个标着“莫冈”的地方,“翻过这道山脊,进入瑞丽江谷地。沿江走二十公里,有个叫南桑的寨子。那里有船,可以顺流下到伊洛瓦底江。”
他停顿了一下,炭条转了个弯:“曼德勒在伊洛瓦底江中游,从南桑下水,两天两夜能到。”
苏梅坐在角落的油桶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水,怔怔出神。她自从勐巴拉那夜后就很少说话,眼睛里总是浮着一种雾。林霄知道她在想什么——刀疤说陈志远的尸体被“烛龙”的人拖走了,连同那台存着部分实验数据的电脑。
“他会白死吗?”苏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刀疤抬起头,炭条停在半空。
“什么?”
“陈志远。”苏梅说,“他死了,东西也被拿走了。他……会白死吗?”
刀疤沉默了几秒。他把炭条放在地图边沿,撑着膝盖站起来。这个动作扯到了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
“不会。”他说,“陈志远死的时候,我在远处的山坡上。他用身体挡着追兵的方向,手里没枪。他故意让他们活捉,让他们以为证据就在他身上。那台电脑里有假数据,真的这一台——”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磨破了边的防水背包,“我三个小时前就拿到了。”
苏梅盯着他。
“你……早就料到了?”
“来之前,陈志远找过我。”刀疤重新坐下,把地图卷起来,“他说这次行动太冒险,万一他落在‘烛龙’手里,不能让他们白捡便宜。他准备了假数据,改了两个关键公式。就算他们拷打他,以他的专业素养,足够拖延两天。”
他顿了顿:“我欠他一条命。”
木屋里没人说话。远处传来雨林夜晚特有的声音——昆虫振翅的嗡鸣,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叫,还有一种像婴儿啼哭的声音,阿玉说那是果子狸求偶。
林霄靠着木柱,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陈志远临别前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好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死,是带着罪活着。”
陈志远带着罪活了三年。现在,他死了。
也许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凌晨一点,岩摆换岗回来,带了一只在陷阱里逮到的赤麂。岩坎把猎物开膛破肚,用匕首剔下精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滋滋作响,冒出带着焦香的青烟。
这是三天来第一顿热食。林霄分到一块巴掌大的后腿肉,肉很柴,嚼起来费牙,但他一口不剩全吃了下去。胃里有了食物,困意终于涌上来。他靠着木柱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梦。
——
黎明前,刀疤把所有人叫醒。
木屋外的天色还是墨蓝,雨林的雾气浓得像粥,能见度不足五米。空气湿冷,带着植物腐烂的甜腥味。岩坎和岩摆在收拾营地,用树枝扫平人待过的痕迹,把灰烬撒进溪水里。
林霄系紧靴带,检查枪械。手枪弹匣还剩两个半,冲锋枪子弹更少,只有六十多发。阿玉把自己的备弹分了他一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压满子弹的弹匣塞进他腰带。
“从现在开始,尽量不要开枪。”刀疤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画简图,“莫冈是克钦独立军的地盘,他们和缅甸政府军打了七十年,对外人很敏感。如果被他们盯上,比被‘烛龙’追上还麻烦。”
“克钦军会抓我们?”林霄问。
“看运气。”阿玉接过话头,她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他们缺医少药,遇到你这种伤员,可能抓去换赎金,也可能直接补一刀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