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他念了一段,停下来,给狗子讲意思。
狗子听着,忽然问:“公孙先生,这诗是谁写的?”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能是卫国的一个女子。”
狗子愣住了。
“女子也会写诗?”
公孙尼说:“会。诗就是唱出来的。男男女女,都会唱。唱得好的,就传下来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娘也会唱。”
公孙尼看着他。
“唱啥?”
狗子说:“唱秦腔。俺们雍城那边,都唱秦腔。”
公孙尼说:“那秦腔也是诗。只是没记下来。”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贝壳。
“要是记下来就好了。”
. 二月辛巳,午后。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公孙尼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喘了口气,说:“俺是从宋国来的。走了四十天,终于到了。”
狗子愣住了。
“宋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狗子不?”
狗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你娘让俺给你带个话。”
狗子腾地站起来。
“俺娘?”
老头点点头。
“俺是宋国人,在少梁做生意。你娘托俺路过邯郸的时候,给你捎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来,展开。
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炭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狗子吾儿:娘在少梁,跟你爹在一起。你爹当上百夫长了,管一百来号人。吴将军待他好,让他住在营里。娘在营外租了间屋子,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钱。你不用惦记。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仗打完了,我们去接你。娘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眼泪下来了。
.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哭了。你娘活着,你爹活着,好着呢。”
狗子擦擦眼泪。
“老人家,您咋认识俺娘的?”
老头说:“俺在少梁做买卖,租的屋子挨着你娘。她天天念叨你,说儿子去邯郸送信了,不知道送到了没有。俺说正好要去邯郸进货,她就托俺捎个信。”
狗子问:“俺娘……瘦不瘦?”
老头想了想。
“瘦。可精神好。天天早起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唱。”
狗子问:“唱啥?”
老头说:“唱秦腔。俺听不懂,可听着怪好听的。”
狗子忽然笑了。
.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块布。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辛巳,狗子他娘来信了。
宋国的老头捎来的,一块布,炭笔写的。
信上说,她在少梁,跟阿狗在一起。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钱。让狗子好好学字,等仗打完了,来接他。
狗子看了三遍,哭了。
然后又笑了。
他说他娘唱秦腔。
公孙尼说,秦腔也是诗,只是没记下来。
我说,以后记下来。
狗子问,谁记?
我说,你记。
你学了字,就能记。
记你娘唱的歌,记你爹打过的仗,记你走过的路。
记下来,就不会忘。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块布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说,等爹娘来了,念给他们听。
念信,念诗,念账本上记的那些事。
我忽然想起阿狗走的那天。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塞给我一封信。
说,俺要是回不来,你给俺婆娘送去。
三十多年了。
信送到了。
婆娘也来信了。
儿子在这儿等着。
等到了春天。”
搁笔时,窗外传来四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东边的屋子里,狗子睡着了。
怀里揣着那封信,那块布,那块贝壳。
二月壬午,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