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诗·国风》。
《书·尧典》。
《礼·曲礼》。
《乐·乐记》。
《易·乾卦》。
《春秋·隐公元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子夏先生还好吗?”
年轻人说:“好。七十多了,还在讲学。每天早起,坐在堂上,从早讲到晚。弟子们轮流听课,记笔记,抄书。西河那边,现在到处都是读书人。”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禽滑厘。”
公孙尼愣住了。
“你是禽滑厘?”
年轻人点点头。
公孙尼说:“我听说过你。你是子夏先生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学得最快的。”
禽滑厘笑了笑。
“先生过奖了。”
晚上,郅同把那些书简摆在案上。
《诗》《书》《礼》《乐》《易》《春秋》。
六部书,整整齐齐地摆着。
狗子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公孙尼点点头。
“这是夫子传下来的六经。子夏先生把这些都抄了一遍,送过来了。”
狗子问:“子夏先生为啥要送这些?”
公孙尼说:“因为他说,薪火堂教人认字,得有书教。光教认字,不教书,认了字也不知道干啥。”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子夏先生这话,说得对。”
. 二月庚辰,夜。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六部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庚辰,西河来人。
子夏先生派弟子禽滑厘送来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
子夏先生七十多了,还在讲学。收了三百多个弟子。
禽滑厘是他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学得最快的。
他说西河那边,现在到处都是读书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子夏先生离开鲁国的时候,夫子说了一句话。
夫子说:‘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商是子夏的字。
夫子说他可以谈《诗》了。
后来子夏先生去了西河,一待就是几十年。
魏文侯拜他为师,李悝、吴起、田子方、段干木,都是他的学生。
他把夫子的道,带到西河去了。
现在他又把这些书,送到邯郸来。
送到薪火堂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
夫子这辈子,没收过几个当官的学生。
可他收的学生,教出了很多当官的。
曾子在鲁国,教出孔汲,教出李悝。
子夏在西河,教出魏文侯,教出吴起。
孔子死了,曾子还在。
曾子死了,子夏还在。
子夏老了,孔汲还在。
孔汲走了,公孙尼还在。
公孙尼来了,薪火堂还在。
薪火堂在,狗子还在。
狗子在,阿狗的信还在。
阿狗的信在,少梁那边,就还有人等着。
这就是传。
这就是续。
这就是‘薪不尽,火不灭’。”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公孙尼在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狗子跟着念,念得结结巴巴的。
郅同站在院子里,听着,笑了。
. 二月辛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把那块贝壳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诗》。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卫风》。”
狗子问:“《卫风》是啥?”
公孙尼说:“卫国的诗。卫国离邯郸不远,走几天就到。”
狗子想了想。
“那俺能听懂不?”
公孙尼说:“能。诗就是人说的话,只是说得更好听。”
他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