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写的,‘狗子吾儿’。这个‘吾’,就是我的意思。”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你爹会写字,写得还不赖。”
狗子笑了。
“俺爹是薪火堂第一个学生。”
公孙尼愣了一下。
“第一个?”
郅同在院子里接话:“对。第一个。”
二月戊寅,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收拾好了东西。
元站在门口,看着她。
“真要走了?”
元点点头。
“偃派人来接了。在码头等着。”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抱了抱她。
“路上小心。”
元说:“俺会的。”
狗子也走过来。
“元,你啥时候回来?”
元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很久。”
狗子低下头。
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狗子手里。
是一块贝壳,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人。
“这是偃刻的。俺们舟城人,出海都带这个。保佑平安。”
狗子攥着那块贝壳,不知道该说啥。
元笑了笑。
“狗子哥,你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你就能念信给他听了。”
狗子点点头。
元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元为啥要走不?”
狗子说:“回舟城。”
公孙尼摇摇头。
“不止。”
狗子看着他。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找啥路?”
公孙尼说:“海路。偃说,海上还有岛,岛上还有人。他们想知道,那些人是哪来的,说啥话,过啥日子。”
狗子愣住了。
“那能找到不?”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是不走,一定找不到。”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也找路。”
公孙尼问:“啥路?”
狗子说:“活路。打仗的活路。”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他翻开账本,找到今天那一页。
二月戊寅,元走了。
他写下这一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她走的时候,给狗子留了一块贝壳。
偃刻的,保佑平安。
狗子攥着那块贝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海路。
我想起黑子走的时候,我也问他,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我说,你在,就在。
现在元走了,回舟城,去楚国,去找海路。
狗子还在,等他爹来接。
公孙尼来了,帮着教字。
黑子回秦国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孔汲在洙泗,教三十多个弟子。
李悝在魏国,变法。
田和在齐国,办学宫。
屈原在楚国,写诗。
这些事,看起来不相关。
可我知道,都相关。
因为都是在找路。
找让老百姓活好的路。
找让国家变强的路。
找让道传下去的路。
有的从陆上走,有的从海上走。
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
走着走着,就走出一条路来。”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公孙尼和狗子还在东边的屋子里,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周道已经没了。
可新的道,正在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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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己卯,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把那块贝壳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竹简。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