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郅同把那几卷《屈子》摆在案上。
狗子、元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橘颂》,念道: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
狗子问:“这说的是啥?”
郅同想了想。
“说的是橘子树。生在南方,就长在南方,挪到北方,就长不好。”
狗子问:“为啥要写橘子树?”
郅同说:“屈大夫是在说自己。他是楚国人,一辈子都在楚国。不管去哪儿,心都在楚国。”
元忽然问:“这个屈大夫,多大年纪?”
老人说:“二十出头。”
元愣住了。
“二十出头,就能办学堂?”
老人说:“他十二岁就当左徒了。楚王喜欢他,说他脑子快,记性好,什么事问一遍就记住。”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楚国看看。”
郅同看着她。
“你不是要回舟城吗?”
元说:“先回舟城,再从海上走。偃说,海路能到楚国。”
二月丁丑,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鲁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郅同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孙尼?”
年轻人点点头。
“先生还记得我。”
郅同说:“你不是跟孔汲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公孙尼说:“孔先生让我回来的。”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郅同。
“孔先生说,这个送给您。”
郅同接过来,展开。
《春秋·哀公十四年》抄本。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小字:
“西狩获麟。夫子哭之。今夫子亦逝。吾辈当继之。孔汲记。”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孔汲呢?”
公孙尼说:“在洙泗。学堂盖起来了,叫‘洙泗学舍’。收了三十多个弟子,有鲁国的,有齐国的,有卫国的。最远的,是从宋国来的。”
郅同点点头。
“他让你回来干啥?”
公孙尼说:“孔先生说,薪火堂这边,也得有人。让我来,帮着教字。”
郅同愣住了。
他看着公孙尼。
“你不回去了?”
公孙尼摇摇头。
“孔先生说,洙泗是洙泗,邯郸是邯郸。两边都有人,道才能传下去。”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四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一卷《屈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丑,公孙尼回来了。
孔汲让他来的,帮着教字。
他说洙泗学舍盖起来了,收了三十多个弟子。
最远的,是从宋国来的。
这些天,来了好多人。
魏国来人送《法经》。
齐国来人送《管子》。
楚国来人送《屈子》。
鲁国来人送《春秋》。
狗子他爹来信了,活着,当上百夫长了。
元要去楚国,从海上走。
黑子回秦国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孔汲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薪不尽,火不灭。’
那时候我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薪不尽,不是一把火烧不完。
是这一把烧完了,下一把接着烧。
魏国烧完了,齐国烧。
齐国烧完了,楚国烧。
楚国烧完了,鲁国烧。
鲁国烧完了,秦国烧。
秦国烧完了,邯郸烧。
烧来烧去,火就一直在。
夫子死了,孔汲接着烧。
孔汲不在,公孙尼接着烧。
黑子回去了,秦国有人烧。
元回去了,舟城有人烧。
狗子等着,少梁有人烧。
火就是这样。
传下去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公孙尼坐在东边的屋子门口,面前摊着竹简,正在教狗子认字。
“这个字念‘父’。父亲的父。”
狗子跟着念:“父。”
“这个字念‘母’。母亲的母。”
狗子跟着念:“母。”
公孙尼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