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二天了。
黑子抱着那卷《春秋》,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走路抱着,歇脚抱着,晚上睡觉也抱在怀里。
狗子笑他:“黑子哥,你抱着它干啥?它又不会跑。”
黑子说:“俺怕它丢了。”
元说:“丢了就找不回来。史伯给的,就这一卷。”
黑子点点头。
他坐在路边,把竹简放在膝盖上,轻轻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元年春,王正月。”
他念了一遍。
狗子凑过来看。
“就这几个字?这记的啥?”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是鲁隐公元年的第一句话。”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身后,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书简。他走过来,蹲在黑子旁边,看着那卷《春秋》。
“你们从哪儿得来的这个?”
黑子说:“一个叫史伯的老人给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
“史伯?鲁国的史官?”
黑子点点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认识他。他教过俺。”
年轻人叫孔汲,是鲁国人。他说他爷爷是孔子的弟子,他从小就跟着爷爷读书。后来爷爷死了,他就到处游学,走到哪儿学到哪儿。
狗子问:“你爷爷是谁?”
孔汲说:“叫曾参。人们都叫他曾子。”
黑子愣住了。
“曾子?就是那个‘吾日三省吾身’的曾子?”
孔汲点点头。
“你听过?”
黑子说:“俺在秦国的时候,有个叫嬴师隰的君上,给俺讲过。他说曾子是孔子的学生,最懂孝道。”
孔汲眼睛亮了。
“你还知道嬴师隰?”
黑子说:“俺见过他。他教俺认字。”
孔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爷爷说过一句话: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黑子没听懂。
孔汲解释道:“意思是,道理就在人身上。人要是觉得道理离自己很远,那他就不是真懂道理。”
他指着那卷《春秋》。
“这书里记的,就是道理。二百多年的事,二百多年的人,他们的对,他们的错,都记在里面。”
那天下午,孔汲和黑子他们坐在路边,一页一页地看《春秋》。
孔汲念,黑子他们听。
“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黑子问:“这是啥意思?”
孔汲说:“郑国的国君,叫郑庄公。他有个弟弟,叫共叔段,想夺他的位子。郑庄公忍了很久,最后在鄢地打败了他。”
狗子问:“那郑庄公是对的还是错的?”
孔汲想了想。
“这就要看了。从国君的角度,他保住了自己的位子,是对的。从弟弟的角度,他杀了他弟弟,是错的。从母亲的角度,两个儿子自相残杀,是最惨的。”
元问:“那到底谁对谁错?”
孔汲说:“史官不评对错。史官只记事实。记下来,让后人自己去想。”
他接着念。
“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黑子问:“日有食之?是啥?”
孔汲说:“日食。太阳被天狗吃了。”
狗子问:“这也记?”
孔汲点点头。
“记。日食是大事。古人觉得,日食是天在警告人。所以每次日食,都要记下来。”
他顿了顿。
“俺爷爷说过,读《春秋》,要会看。看里面记了什么,没记什么。记了的,是大事。没记的,也是大事。”
念着念着,孔汲忽然停下来。
“你们看这儿。”
他指着一段话。
“隐公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娄。”
黑子问:“这记的啥?”
孔汲说:“莒国打杞国,占了牟娄这个地方。”
狗子问:“这有啥特别的?”
孔汲说:“你往下看。”
他接着念:
“隐公四年,夏,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
“隐公四年,秋,翚帅师会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
“隐公四年,冬,十二月,卫人立晋。”
黑子看着这几条,忽然明白了。
“这一年打了好多仗。”
孔汲点点头。
“对。隐公四年,从春天打到冬天,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