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一天了。
黑子一直攥着那卷空简,走路攥着,歇脚也攥着。狗子好几次问他,你咋不打开看看?黑子说,俺想等到了邯郸再写。
元问:“为啥要到邯郸再写?”
黑子说:“因为邯郸是俺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儿,路上走完了,才能把这一路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
狗子点点头。
“有道理。”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个人抬起头。
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打头的骑着马,后面跟着几辆车。车上装着竹简,堆得高高的,用绳子捆着。
骑马的看见他们,勒住缰绳。
“你们是什么人?”
黑子说:“过路的。往邯郸去。”
骑马的人打量他们几眼,忽然看见黑子手里的竹简。
“那是啥?”
黑子说:“朋友送的。”
骑马的人跳下马,走过来。
“给俺看看。”
黑子犹豫了一下,把竹简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鲁国的简。”
黑子心里一惊。
那人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这简哪儿来的?”
黑子说:“路上遇见的一个人送的。”
那人问:“什么人?”
黑子说:“一个姓左丘的先生。他说他是鲁国的史官。”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他往哪儿去了?”
黑子说:“往南。去楚国。”
那人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追。”
一队人马立刻调头,往南奔去。
黑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狗子问:“黑子哥,他们是谁?”
黑子摇摇头。
一个声音从车上传来。
“他们是鲁国的人。”
三个人回过头。
车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破旧的长袍。他慢慢从车上爬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那简,是左丘的?”
黑子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还是没追上。”
老人叫史伯,是鲁国的老史官。他说,左丘跑了以后,鲁侯派人到处找他,想把他抓回去,把那些竹简都烧了。
狗子问:“为啥要烧?”
史伯说:“因为那上面记着鲁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元问:“啥事?”
史伯说:“他杀公孙宿的事。他背盟的事。”
他顿了顿。
“鲁侯说,那些事不该记。记了,后人就知道他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黑子问:“那您呢?您是来抓左丘的?”
史伯摇摇头。
“俺不是来抓他的。俺是来救他的。”
黑子愣住了。
史伯说:“俺在鲁国太史令手下干了一辈子。俺知道左丘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真的,就该留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南边。
“俺听说他要跑,就赶紧追出来,想告诉他,让他跑远点,别让人抓住。可俺老了,跑不动了。还是没追上。”
狗子问:“那现在咋办?”
史伯说:“只能靠他了。他跑得远,跑得快,应该能逃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黑子手里的竹简。
“这简,是左丘给你的?”
黑子点点头。
史伯问:“他给你这个干啥?”
黑子说:“让俺记事。把路上遇见的事记下来。”
史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记吧。记下来,传下去。”
那天下午,黑子他们和史伯坐在路边,说了很久的话。
史伯给他们讲了很多史官的事。
讲齐国的太史,兄弟三个,死了两个,第三个还接着写。
讲晋国的史官董狐,写“赵盾弑其君”,赵盾让他改,他不改。
讲楚国的史官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是楚国的宝贝。
狗子问:“史伯,您写过啥?”
史伯说:“俺写过很多。写过鲁国的国君,写过鲁国的大臣,写过鲁国打的仗,写过鲁国遭的灾。”
元问:“有人让您改过吗?”
史伯点点头。
“有。好多回。”
狗子问:“您改了吗?”
史伯摇摇头。
“没改。一次都没改。”
黑子问:“那您不怕死?”
史伯笑了。
“怕。怕得很。可俺更怕死后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