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杞、牟娄、宋、陈、蔡、卫、郑。这些地方,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河南,有的在河北。几百里地的人,都在打仗。”
元问:“为啥打?”
孔汲说:“为地,为权,为仇,为气。各种各样的原因。可说到底,是为了争。”
他顿了顿。
“俺爷爷说过一句话:‘春秋无义战。’二百多年,打的仗,没几个是正义的。”
狗子忽然问:“那俺爹打的仗呢?是义战吗?”
孔汲看着他。
“你爹在哪儿打仗?”
狗子说:“少梁。跟秦国打。”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俺不知道。俺只知道,打仗死的人,都有爹娘,有妻儿。他们死了,有人哭。”
傍晚,孔汲要走了。
他往北去,说是要去赵国。听说赵国有个叫薪火堂的地方,教平民认字,他想去看看。
黑子愣住了。
“薪火堂?”
孔汲点点头。
“你听过?”
黑子说:“俺们就是去那儿。送信。”
孔汲笑了。
“那正好。咱们一路走。”
狗子问:“你也去学字?”
孔汲摇摇头。
“俺去教字。”
元问:“教字?你教啥?”
孔汲说:“教《春秋》。教《论语》。教俺爷爷教俺的那些。”
他顿了顿。
“俺爷爷说过,学问不是藏起来的,是传下去的。传的人越多,学问越大。”
那天夜里,四个人找了个破庙住下。
孔汲点了一堆火,黑子他们把干粮拿出来,一起吃着。
吃着吃着,孔汲忽然问:“你们知道,《春秋》为啥叫《春秋》不?”
三个人摇摇头。
孔汲说:“因为古代记史,一年只记两件大事:春和秋。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其他的事,都不如这两件重要。”
黑子想了想。
“那打仗呢?”
孔汲说:“打仗也在春秋。春天打,秋天也打。可打仗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是活。”
他指着庙外的田野。
“外面那些人,春天种地,秋天收粮。他们活下来了,才有国家,才有历史。他们死了,什么都没了。”
狗子忽然问:“那俺们这些人呢?俺们的事,会不会被记下来?”
孔汲看着他。
“你想被记下来?”
狗子想了想。
“俺不是想被记下来。俺是想,俺爹的信送到了,郅同收到了,哭了。这事,能不能被记下来?”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能。你自己记。你记下来,传下去,后人就知道,有个叫狗子的人,替他爹送了一封信。”
狗子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封信。
火光映在信上,那些字好像在发光。
二月辛酉,邯郸。
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庚申,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个叫孔汲的年轻人。他是曾子的孙子,鲁国人,到处游学。他认识史伯,史伯教过他。
孔汲给黑子讲《春秋》。一页一页地讲,一条一条地讲。
讲郑伯克段于鄢,讲日食,讲莒人伐杞,讲宋、陈、蔡、卫伐郑。
他说,春秋二百多年,打的仗,没几个是正义的。
狗子问,俺爹打的仗呢?是义战吗?
孔汲说,俺不知道。俺只知道,打仗死的人,都有爹娘,有妻儿。他们死了,有人哭。
他还说,《春秋》之所以叫《春秋》,是因为一年最重要的两件事,是春和秋。春天种地,秋天收粮。活下来了,才有历史。
俺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些去打仗的人,走的时候,杨柳还绿着。回来的时候,雨雪纷飞。有些人,回不来了。
狗子的爹还在。可狗子替他爹送信,替他爹走路,替他爹让朋友知道,他还活着。
这事,该记下来。
记在账本里,记在《春秋》边上。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狗子的信,看见孔汲的话,看见黑子抱着《春秋》走路的样子。
看见这些人,这些事。
看见活着的,和死去的。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四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