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九天了。
山路越来越难走,可黑子他们的脚力却越来越快。狗子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过头,催后面的人。
“快点儿,快点儿。”
元笑着说:“你急啥?”
狗子说:“俺想早点到邯郸,早点把信送到。”
黑子看着他,忽然问:“送完了信,你想干啥?”
狗子愣了一下。
“送完了……俺没想过。”
黑子说:“俺想过。”
元问:“你想干啥?”
黑子说:“俺想回去。回合阳,接着教字。”
狗子问:“还教?”
黑子点点头。
“俺爷说过,教一个字,就是种一粒种子。种子种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元说:“那你得教到啥时候?”
黑子想了想。
“教到俺教不动的那天。”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三个人停下来。
狗子问:“谁在哭?”
黑子竖起耳朵听了听。
“前面,山坳里。”
他们沿着声音走过去,转过一个山弯,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破衣服,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躺着一具尸体,用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脚。
黑子走过去,轻轻问:“大哥,你咋了?”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看着黑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元忽然看见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卷简。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父……之……丧……”
她愣住了。
“这是……”
年轻人忽然开口。
“俺爹死了。”
三个人蹲下来,听年轻人说。
年轻人叫张牛儿,是前面村里的人。他爹叫张老栓,前些日子去山里砍柴,摔了一跤,摔断了腿。抬回来躺了几天,昨儿夜里没了。
牛儿哭着说:“俺爹临死前,拉着俺的手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黑子听着,心里一紧。
牛儿说:“俺跟他说,爹,你放心,俺学会了。俺会写你的名字了。”
他指着那卷简。
“俺想给他刻块碑。可俺不会刻。俺只会写。”
黑子接过那卷简,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
“父张老栓之墓。孝子张牛儿立。”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黑子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帮你刻。”
牛儿愣住了。
“你……你会刻?”
黑子点点头。
“俺在秦国刻过。刻得不咋好,可能刻。”
黑子找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又找了一块尖石头。
他蹲下来,把石板放在地上,照着那卷简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刻。
狗子和元在旁边看着。
元问:“黑子哥,你啥时候学会刻字的?”
黑子说:“在合阳。有个老人死了,俺帮他刻过碑。”
他顿了顿。
“俺爷说,人死了,得有块碑。碑上写着名字,后人就知道,这儿埋的是谁。”
狗子问:“那要是没碑呢?”
黑子说:“没碑,就没人知道了。过几年,坟头平了,就啥都没了。”
牛儿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黑子低着头,继续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落。
刻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字刻完了。
黑子站起来,揉了揉腰。
“刻好了。”
牛儿扑过来,看着那块碑。
上面刻着七个字:
“父张老栓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孝子张牛儿立”
他摸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着摸着,忽然跪下来,对着他爹的尸体,磕了三个头。
“爹,你有碑了。以后俺的孙子,俺的重孙子,都知道你埋在这儿了。”
那天夜里,黑子他们住在牛儿家。
牛儿家很穷,只有两间破屋。他娘死得早,就他和他爹两个人。现在他爹死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牛儿煮了一锅野菜,又拿出几个黑面饼子,招待他们。
吃饭的时候,牛儿忽然问:“你们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