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黑子点点头。
牛儿问:“去那儿干啥?”
狗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送信。俺爹的信。”
牛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爹还活着不?”
狗子低下头。
“活着。在打仗。”
牛儿说:“那就好。俺爹没了。”
狗子没说话。
牛儿忽然说:“俺也想学写字。”
黑子看着他。
“你学了?”
牛儿点点头。
“学了几个。村里有个老人,懂几个字,教过俺。”
他顿了顿。
“俺学会了写俺爹的名字,写俺的名字。可俺还想学。学更多的字。等俺以后有了儿子,教他。他有了儿子,再教他。”
黑子问:“为啥?”
牛儿说:“俺想让俺爹的名字,一直传下去。”
二月丙辰,少梁。
阿狗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一卷简。
那是吴起发给他的,上面写着一篇东西,叫《吴子兵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
不认得的,他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不认得,他就去问什长。什长也不认得,就去问百夫长。百夫长也不认得,就去找吴起。
吴起正在营帐里看地图,听见阿狗来了,抬起头。
“什么事?”
阿狗举起简。
“将军,这个字,俺不认得。”
吴起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义’字。”
阿狗说:“义?俺听过。子路那个义?”
吴起点点头。
“对。子路那个义。”
阿狗问:“将军,这个字咋写?”
吴起拿起笔,在简上写给他看。
“上面一个羊,下面一个我。羊是祭祀的牲,我是拿着戈的人。合起来,就是一个人拿着戈,守护祭祀的牲。”
阿狗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将军,子路守护的,是啥?”
吴起说:“是他该守护的东西。他的君,他的主,他的礼。”
阿狗问:“那俺该守护啥?”
吴起看着他。
“你爹。你娘。你以后的儿子。还有那些跟你一起打仗的兄弟。”
阿狗低下头。
吴起忽然说:“阿狗,你知道为啥让你认字不?”
阿狗摇摇头。
吴起说:“因为认了字,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知道啥该守护,啥不该守护。啥时候该死,啥时候该活。”
他顿了顿。
“子路死的时候,他知道了。你呢?”
阿狗抬起头。
“俺会知道的。”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乙卯,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个叫张牛儿的年轻人。他爹死了,他想给他爹刻块碑。可他不会刻,只会写。
黑子帮他刻了。刻了一天。刻好了,牛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说,爹,你有碑了。以后俺的孙子,俺的重孙子,都知道你埋在这儿了。
那天夜里,黑子他们住在牛儿家。牛儿说,他想学更多的字。等他以后有了儿子,教他。他有了儿子,再教他。
他想让他爹的名字,一直传下去。
俺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
‘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
人在坟前,不用人教,自然会哀。
可光有哀,还不够。还得有记。
记下来,刻下来,写下来。
这样,死去的人,就还在活着的人心里活着。
这样,那些名字,就不会被风吹散。
俺记下张老栓的名字。
记下张牛儿给爹刻碑的事。
记下那些在路上遇见的人,听见的事。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名字,这些事。
看见这些人,活过,死过,被人记过。”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张牛儿的年轻人,守着他爹的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
字是黑子刻的。
黑子刻完了,就走了。
继续往邯郸走。
走着走着,就会走到这儿。
走进这扇门。
看见这些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