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子贡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
“夫子,吃一点吧。”
孔子摇摇头。
子贡跪下来,把碗往前推了推。
“夫子,您不吃,弟子们也不吃。”
孔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子贡忍不住问:“夫子,子路的事,您打算怎么记?”
孔子没说话。
子贡说:“《春秋》里,要记吗?”
孔子抬起头,望着窗外。
“记。”
子贡问:“怎么记?”
孔子说:“该怎么记,就怎么记。”
公元前480年,二月十三日。
卫国都城,帝丘。
城里的乱已经平了。蒯聩坐上了国君的位子,派人去周王室报信,请求册封。孔悝被放回了家,闭门不出。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参与作乱的人名单。子路的名字在最前面,旁边批了三个字:“已诛死。”
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兵,守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老人从城外走过来,背着竹筐,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他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守兵走过来,问:“你看什么?”
老人说:“俺认得这个人。”
守兵愣了一下。
“你认得子路?”
老人点点头。
“认得。俺见过他。几年前,他路过俺们村,住过一晚。”
守兵问:“他来你们村干啥?”
老人说:“逃难。子羔从城里逃出来,路过俺们村。子路就是那天进的城。”
守兵沉默了。
老人说:“那天晚上,子羔在俺们村住了一晚。他哭着说,子路非要进去,他拦不住。”
守兵问:“你认识子羔?”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就见过那一次。”
守兵没说话。
老人又看了看那张告示,然后背着竹筐,慢慢走了。
走远了,他忽然回过头,对着城门的方向,鞠了一躬。
二月癸丑,路上。
黑子三人走了八天了。
他们绕过了帝丘,从西边的山里穿过去。山路上人少,偶尔遇见几个砍柴的,问问路,继续走。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咱们走到哪儿了?”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指着前面。
“你们看,那边有个村子。”
三个人走过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村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
黑子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人家,请问这儿到邯郸还有多远?”
一个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几眼。
“邯郸?往北走,再走三四天,就到赵国的地界了。”
黑子道了谢,正要走,老人忽然问:“你们从哪儿来?”
黑子说:“秦国。”
老人愣了一下。
“秦国?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黑子点点头。
老人忽然问:“你们路上,听说了卫国的事没?”
黑子说:“听说了。蒯聩夺位,死了人。”
老人叹了口气。
“死了个好人。”
黑子问:“您说的是子路?”
老人看着他。
“你也知道子路?”
黑子点点头。
“路上听说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见过子路。”
黑子愣住了。
“您见过?”
老人点点头。
“好几年前的事了。子路路过俺们村,在俺家住过一晚。”
狗子凑过来。
“他长啥样?”
老人想了想。
“高个子,大脸,说话嗓门大。走路很快,虎虎生风。”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他坐在俺家院子里,跟俺讲了很多话。”
元问:“讲了啥?”
老人说:“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以前戴着雄鸡冠,佩着公猪饰,到处惹事。后来遇见孔子,才改的。”
狗子问:“孔子是谁?”
老人说:“是个圣人。鲁国的,教了好多学生。”
元问:“他咋改的?”
老人笑了。
“俺问过子路。子路说,夫子第一次见他,他在舞剑。夫子不动,也不躲。舞完了,夫子说,你与其这样胡混,不如来我这儿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