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坐在堂上,面前摊着简册。
他已经七十一岁了。这几年,眼看得越来越慢,手写得越来越慢,可他还是每天坐在这儿,编他的书。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子贡跑进来,脸色苍白。
“夫子——”
孔子抬起头。
“怎么了?”
子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孔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往下沉。
“是子路?”
子贡点点头。
“卫国……蒯聩作乱……子路他……”
孔子放下手里的简。
“说。”
子贡跪下,低着头。
“子路死了。在孔悝家。被人杀了。”
孔子没说话。
子贡接着说:“听说他冲进去救孔悝,被石乞、壶黡围住。冠缨断了,他停下来系冠,说‘君子死,冠不免’。系好了,才死。”
孔子还是没说话。
子贡抬起头。
“夫子——”
孔子忽然问:“怎么死的?”
子贡说:“被……被剁成了肉酱。”
孔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西边。
西边是卫国。
子路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先做蒲邑宰,后来做孔悝的家臣。走的时候,孔子送他,说:“蒲邑多壮士,难治。可你去了,他们会服的。”
子路说:“夫子放心。”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孔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子路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子路还年轻,戴着雄鸡冠,佩着公猪饰,一副不服管的样子。他第一次见孔子,手里拿着剑,在孔子面前舞。剑锋好几次差点碰到孔子的鼻尖。
孔子不动,也不躲。
子路舞完了,收起剑,要走。
孔子说:“你与其这样胡混,不如来我这儿读书。”
子路说:“我生来就像一枝好箭,读书干什么?”
孔子说:“读了书就有学问,就像在竹箭上装上了羽毛,安上了箭镞。这样的箭,射得更远,更准。”
子路听了,没说话。
后来他偷偷在外面听了几堂课,就穿着儒服,带着礼物,拜入了孔门。
从那以后,他跟着孔子走了几十年。
周游列国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护卫。孔子说:“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门。”自从有了子路,再没人敢对孔子说难听的话了。
有一回,孔子感慨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子路听见了,高兴了好几天。
孔子又想,还有一回,子路问过他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子路忽然问:“夫子,敢问死。”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
子路听了,没再问。
可孔子知道,子路心里一直装着这个字。死,到底是什么?人死了,去哪儿?那些问题,子路从没放下过。
现在他知道了。
子路用自己的死,回答了那些问题。
孔子回到屋里,坐下。
子贡还跪着。
孔子说:“你起来。”
子贡站起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孔子拿起简册,想接着编。可手一直在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忽然问:“孔悝救出来没有?”
子贡说:“没有。蒯聩没杀他。”
孔子点点头。
“子羔呢?”
子贡说:“子羔逃出来了。他劝子路别进城,子路不听。”
孔子沉默了一会儿。
“子路怎么说?”
子贡说:“子路说:‘食焉,不辟其难。’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能躲人家的祸。”
孔子闭上眼睛。
这话,子路小时候就说过。
那时候他们被困在匡地,被人围住。子路拿剑护在车前,说:“食夫子之食,死夫子之难。”
孔子说:“我教你的,不是这个。”
子路问:“那是哪个?”
孔子说:“我教你的,是义。义者,宜也。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不做。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
子路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孔子忽然问:“子路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子贡愣了一下。
“听说是……是平时穿的那件。”
孔子说:“那是他当蒲邑宰的时候,我送他的。”
子贡没说话。
孔子说:“那时候他去蒲邑上任,我去送他。他说,夫子,蒲邑难治,我去了,怎么做?我说,恭而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