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问:“他就去了?”
老人点点头。
“去了。去了以后,一辈子跟着夫子。周游列国的时候,他一直护卫在夫子身边。有一回,夫子说,自从有了子路,再没人敢对他说难听的话了。”
黑子听着,忽然问:“老人家,您还记得他说的别的话不?”
老人想了想。
“记得一句。”
“他说,他年轻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他就去外面采野菜,煮了吃。后来他有钱了,坐着厚毯子,列着鼎吃饭。可他说,他现在最想的,是再吃一次野菜。”
他顿了顿。
“他说:‘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若过隙。’”
黑子没听懂。
“这是啥意思?”
老人说:“俺当时也没懂。后来问了读书人,才知道是说他爹娘。他想他爹娘了。他爹娘死了,他想再给他们背一次米,做不到了。”
狗子忽然问:“背米?”
老人点点头。
“嗯。子路年轻时候,家里穷,爹娘想吃米,他就去百里外的地方背米回来。夏天热,冬天冷,他从来没喊过累。后来他爹娘死了,他当了官,有钱了,再想吃野菜背米,没处吃了。”
元听着,眼睛红了。
“他……他那么孝顺,为啥还要去送死?”
老人看着她。
“孩子,孝顺是孝。可人一辈子,不只有孝。”
元问:“还有啥?”
老人说:“还有义。”
他顿了顿。
“他吃孔悝的俸禄,就得救孔悝的难。这是他的义。他就算知道他爹娘在天上看着他,也会去的。”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老人家,俺爹让俺去送信。这是不是俺的义?”
老人看着他。
“你爹在哪儿?”
狗子说:“在打仗。少梁那边。”
老人问:“你爹让你送信,是送给谁?”
狗子说:“送给他在邯郸的朋友。叫郅同。”
老人点点头。
“那是你爹的信。你爹的信,就是你的义。”
狗子攥紧了信。
“俺懂了。”
下午,三个人继续赶路。
走出村子的时候,黑子忽然问:“老人家,您叫啥?”
老人说:“俺姓刘,村里人都叫俺刘伯。”
黑子说:“刘伯,俺记住了。”
刘伯笑了。
“记住俺干啥?记住子路就行。”
他站在村口,看着三个孩子走远。
走了很远,黑子忽然回过头。
刘伯还站在那儿,冲他们挥了挥手。
黑子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月甲寅,少梁。
吴起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卒们训练。
太阳很烈,晒得地上冒烟。可没人喊累,没人停下来。
阿狗站在队伍里,拿着长矛,跟着号令刺出去。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脸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吴起忽然喊:“停。”
所有人停下来。
吴起走过去,走到阿狗面前。
“你叫什么?”
阿狗说:“阿狗。”
吴起问:“认识字吗?”
阿狗说:“认识几个。在邺地学的。”
吴起点点头。
“你爹呢?”
阿狗说:“死了。死在鄢陵。”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子路死了。”
阿狗愣住了。
“子路是谁?”
吴起说:“孔子的弟子。卫国的大夫。前几天,死在卫国。”
阿狗问:“怎么死的?”
吴起说:“救人死的。冲进乱兵里,被人杀了。杀他的时候,他帽子要掉,他停下来系帽子。系好了,才死。”
阿狗听着,没说话。
吴起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系帽子?”
阿狗摇摇头。
吴起说:“因为他是君子。”
他顿了顿。
“君子就算死,也不能失礼。”
阿狗忽然问:“将军,俺是君子吗?”
吴起摇摇头。
“你现在不是。可你以后可以是。”
阿狗问:“咋才能是?”
吴起说:“认字,学礼,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然后该做的时候,去做。”
阿狗低下头。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将军,俺懂了。”
邯郸,薪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