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黑子。
“狗子学得快不?”
黑子点点头。
“快。他学了好多字。会写火,会写雪,会写狗,会写自己的名字。”
元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槐树下,人慢慢来了。
先来的是孩子,三三两两,跑着跳着。然后是大人,扛着锄头的,背着筐的。最后来的是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
黑子蹲下来,拿起木炭。
元蹲在他旁边,看着。
今天来了八十六个人。
黑子在树干上写了一个字。
左边是“木”,右边是“子”。
“这个字念李。”他说,“李子的李,姓李的李。”
众人跟着念:“李——”
一个老人忽然举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姓李。这个字是俺的姓不?”
黑子点点头。
“是。”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俺的姓长这样。”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忽然开口了。
“老人家,您会写自己的名字不?”
老人摇摇头。
“不会。”
元说:“俺教您。”
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李”字,又写了一个“大”字。
“您叫啥?”
老人说:“李大山。”
元指着地上的字。
“这是李,这是大,这是山。合起来,就是李大山。”
老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哭了。
眼泪掉在地上,滴在那些字上。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您哭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他说,“俺爹死得早,没教过俺。俺娘也不认字。俺从来不知道,俺的名字长这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您学会了,就能教别人了。”
老人愣了一下。
“教谁?”
元说:“教您孙子,教您重孙子。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名字长啥样。”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好。”他说,“俺教。”
---
【八】
傍晚。
黑子坐在院子里,元坐在他旁边。
嬴师隰和嬴渠梁坐在另一边。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元忽然问:“黑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呢?”
黑子愣了一下。
“他走了。”
元问:“去哪儿了?”
黑子说:“去少梁。看他儿的坟。”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看他。”
黑子看着她。
“看他干啥?”
元说:“俺想看看,他走到没有。”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
元愣住了。
“现在?”
黑子点点头。
“现在。走夜路,天亮能到少梁。”
嬴师隰忽然开口了。
“黑子,你知道路?”
黑子点点头。
“知道。俺爹就埋在少梁。”
嬴师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俺在这儿等你们。”
黑子转过身,往外走。
元跟上他。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白白的。
黑子走在前面,元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
元忽然问:“黑子,你爹埋在少梁哪儿?”
黑子说:“城外坟地。俺没去过。俺爷去过一次,回来病了半年。后来就再没去过。”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想他吗?”
黑子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