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见过。
可他知道,那个老人肯定在等他儿子回信。
就像他奶奶等他一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奶奶。
奶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奶奶哭了。
可也笑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封信。
一封要往西送,送到邯郸。
一封要往北送,送到少梁。
他想了想,先送哪封?
阿狗的信最远,要送到邯郸。
那个老人的信最近,就在少梁。
他决定先去少梁。
送完了,再去邯郸。
反正阿狗说,不急。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同一天夜里,少梁城外。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
走了四天了,脚上全是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有一卷简。
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叫狗剩,儿子也叫狗剩。
他想走到少梁,找到儿子的坟,把那个名字念给他听。
他不知道儿子的坟在哪儿。
可他听说,少梁城外有一片坟地,埋的都是战死的兵。
他想到那儿去找。
一个一个找。
找到了,就坐下来,跟他说说话。
说说家里的事。
说说他娘。
说说他的重孙子。
说说他学会写字了。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接着走。
同一天夜里,望东。
匠乙站在岛上,望着四周。
月亮很亮,照得沙滩白白的。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爷爷,到了。”
匠乙点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凉的,跟舟城的不一样。
他捧起一把,凑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装。”
孙子蹲下来,把土装进小铁盒里。
装满了,盖上盖子。
递给匠乙。
匠乙接过来,抱着。
他站起来,望着四周。
海很大,岛很小。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岛上有他们爷孙俩的脚印了。
他忽然说:“黑子,你记着。”
孙子看着他。
“记着啥?”
匠乙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告诉他,你爷爷来过这儿,挖过这儿的土。”
孙子点点头。
“俺记住了。”
同一天夜里,合阳。
元躺在炕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嬴师隰和嬴渠梁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她来了。
狗剩没来。
她摸了摸怀里,有狗剩给她的海图。
还有狗子写给她的信。
她还没回。
她想着,等见到黑子了,问问他,狗子学得咋样了。
问完了,就给他回信。
告诉他,她见到黑子了。
告诉他,那些字真的长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月壬寅,合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黑子回来了。
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棵大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人,是元。
她也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互相看着。
黑子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住。
元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黑子?”
黑子点点头。
“嗯。你是元?”
元点点头。
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给他。
木片上划着一个字——“黑”。
黑子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是狗子写的信。
元接过来,打开。
“元姐:俺到合阳了。跟黑子学认字。雪好大。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