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元就醒了。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隔壁传来脚步声,狗剩在收拾东西。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
嬴渠梁写的信,她揣了一路,还没回。
今天不用回了。
今天她要自己去。
她爬起来,穿上那件新做的褂子,走出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不大,可看着很结实。车上坐着一个人,是赶车的老汉。
狗剩站在车旁,脚边放着两个包袱。一个大的,装的是干粮和水。一个小的,装的是海图和木片。
看见元出来,他招招手。
“元,过来。”
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狗剩蹲下来,看着她。
“俺不能陪你去。”他说,“薪火堂离不了人。可俺给你找了个赶车的,是老把式,去过雍城。”
元点点头。
“俺知道。”
狗剩把那个小包袱递给她。
“海图在里头。一路走,一路画。把去过的路,都画下来。”
元接过来,背在身上。
狗剩站起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他说,“俺在这儿等你。”
元爬上马车,坐下来。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元回过头,看着狗剩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忽然有点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上,二月癸巳。
马车走得很慢。
元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风景。
有田地,有村子,有山,有河。
她从来没出过邯郸,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走到一处田地边,她忽然喊了一声。
“停。”
车夫勒住马。
元跳下车,跑到田边,蹲下来。
田里有人在翻地,是几个农人,弯着腰,用锄头刨土。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那些农人弯腰的样子。
划完了,她跑回车上。
车夫看着她。
“丫头,你画啥呢?”
元说:“画人。画俺见过的所有人。”
车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画吧。路还长着呢。”
马车又往前走。
同一天,少梁。
营房外面,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狗子。
“准备好了?”
狗子点点头。
“准备好了。”
阿狗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这是你的信。自己写的,自己送。”
狗子接过来,揣进怀里。
阿狗又摸出一卷简。
“这是俺的信。送到邯郸,交给薪火堂的郅同。让他转交俺娘。”
狗子接过来,也揣进怀里。
阿狗看着他。
“狗子,你记住。”
狗子抬起头。
“记住啥?”
阿狗说:“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你别怕。”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点头。
“俺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百夫长,俺送完信,还回来。”
阿狗点点头。
“俺等你。”
狗子跑起来。
越跑越远。
舟城,码头。
匠乙站在船头,手里抱着那个小铁盒。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扶着桅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匠乙忽然问:“黑子,你怕不怕?”
孙子摇摇头。
“不怕。”
匠乙笑了。
“俺怕。”他说,“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出海。可俺想去看。”
孙子看着他。
“爷爷,您看啥?”
匠乙说:“看你挖过土的地方。看那个叫望东的岛。看那边的天,那边的海,那边的土,跟咱这儿的,一样不一样。”
孙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爷爷,俺带您去看。”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匠乙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舟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打铁的时候,他爹站在旁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