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黑子站在大槐树下,看着水从树枝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湿漉漉的地上。那些他写在树干上的字——“人”、“大”、“天”、“收”、“根”、“雪”——被雪水泡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土是软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开春的时候,他刚来这里,一个人蹲在树下,等有人来学字。等了三天,来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树干上写字,看了整整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那孩子成了他教的第一个人。
现在那孩子会写五十多个字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愣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在最前面,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重孙子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后面跟着大人,跟着孩子,跟着老人,一个接一个,从村口走出来,往大槐树这边走。
黑子数了数。
六十二个。
去年冬天最后一天来的人,今天全来了。
那个老人走到他面前,站住。
“黑子,俺来了。”
黑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说:“俺去年说,明年还活着的话,还来学。俺还活着。”
黑子点点头。
“嗯。您活着。”
老人笑了。
他转过身,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的重孙子挨着他坐下来,也攥着树枝,等着。
黑子蹲下来,拿起木炭。
他在树干上写了一个字。
左边是“辶”,右边是“斤”。
“这个字念‘新’。”他说,“新旧的新,新年的新,新开春的新。”
众人跟着念:“新——”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举起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去年学会了‘根’,学会了‘雪’。今年你教俺‘新’。俺学会了‘新’,明年还能学会啥?”
黑子想了想。
“明年教‘春’。”他说,“春天的春。”
老人愣了一下。
“春?”
黑子点点头。
“嗯。春。开春的春,种地的春,活过来的春。”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新”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能活到明年开春不?”
黑子看着他。
“能。”
老人笑了。
“那俺明年还来。学那个‘春’。”
同一天,少梁。
营房外面,雪也化了。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行’。”他说,“行走的行,出行的行,行军的行。”
众人跟着念:“行——”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阿狗看着他。
“狗子,问。”
狗子说:“百夫长,俺啥时候能行?”
阿狗愣了一下。
“行去哪儿?”
狗子说:“回家。俺想给奶奶送信。”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正月十五。那天休沐,俺准你回去。”
狗子眼睛亮了。
“真的?”
阿狗点点头。
“真的。”
狗子忽然站起来,跑回营房。
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简。
是写给奶奶的信。
他站在阿狗面前,把那卷简举起来。
“百夫长,俺这信,能送不?”
阿狗接过来,看了看。
还是去年那封。二十三个字,画了一个小人儿。
他把信还给狗子。
“自己送。”他说,“亲自交给你奶奶,当面念给她听。”
狗子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安邑,西门豹府上。
西门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十卷简。
都是正月新送来的。
有社学的名册,有学生的作业,有家长的信。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西门君:俺是姜氏。俺学会写字了。俺给儿子回信了。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