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嬴渠梁写的:
“元:父君让俺写信给你。他说,开春了,你愿不愿意来秦国看看?看看那些学字的人。看看黑子。看看狗子。看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看合阳。看看雍城。愿意的话,派人来接你。嬴渠梁。”
元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
狗剩跟着进去。
元在屋里翻找,找到那卷海图,铺在地上。
她蹲下来,用手指着图上的一点。
“哥哥,这是邯郸。”
她的手指慢慢移动。
“这是琅琊。这是少梁。这是……”
她停住了。
图上没有合阳,没有雍城。
狗剩蹲下来,看着她。
“元,你想去?”
元点点头。
“想。”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那俺们去。”
元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狗剩点点头。
“真的。俺们一起去。把海图带上,一边走一边画。把去过的路,都画下来。”
元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卷海图。
看着那些空白的的地方。
那些她要画下来的地方。
雍城。
嬴师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嬴渠梁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父君,信送出去了。”
嬴师隰点点头。
嬴渠梁说:“您觉得她会来吗?”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会。”他说,“那孩子跟黑子一样,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她想知道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
嬴渠梁看着他。
“父君,您想去看看不?”
嬴师隰愣了一下。
“看啥?”
嬴渠梁说:“看合阳。看黑子。看那些学字的人。”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等元来了,俺们一起去。”
嬴渠梁愣住了。
“您去?”
嬴师隰点点头。
“俺去。”他说,“俺想亲眼看看,那些字长成啥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嬴渠梁。
“渠梁,你记着。”
嬴渠梁看着他。
“记着啥?”
嬴师隰说:“记着这一天。正月甲子。俺们要去看看,自己种下的东西。”
合阳,傍晚。
黑子坐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太阳。
狗子坐在他旁边。
“黑子哥,俺明天回少梁了。”
黑子转过头,看着他。
“这么快?”
狗子点点头。
“嗯。百夫长准了俺正月十五回家看奶奶。俺得先回少梁,再回家。”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狗子,你怕不?”
狗子愣了一下。
“怕啥?”
黑子说:“怕打仗。怕死。”
狗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怕。”他说,“可俺更怕奶奶等不到信。”
黑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元说过的话:俺哥哥说,眼睛干净的人,心里也干净。
他伸手,拍了拍狗子的肩。
“那你好好打。”他说,“打完回来,俺在这儿等你。”
狗子点点头。
“嗯。”
他们坐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太阳。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狗子忽然说:“黑子哥,等俺回来了,你教俺‘春’字。”
黑子愣了一下。
“春?”
狗子点点头。
“嗯。春天的春。俺想学。”
黑子笑了。
“行。等你回来,俺教你。
夜里,邯郸。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正月甲子,合阳。雪化了。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六十二个人,来大槐树下学字。黑子教‘新’字。老人说,俺学会了‘新’,明年还能学会啥?黑子说,明年教‘春’。春天的春。
同日,少梁。阿狗教‘行’字。狗子问,俺啥时候能行?阿狗说,正月十五,准你回去。狗子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同日,安邑。西门豹收到姜氏的信。她说,俺学会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