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另一封。
是姜氏儿子的信,从少梁寄来的:
“娘:俺在少梁。收到你的信了。俺哭了。俺好好的。你好好的。石头。”
西门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一封是去年寄出去的。
一封是今年寄回来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没有雪了。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李悝说过的话:变法不是变法,是变人。人变了,法就活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正月新增入学者三百一十二人。有老妪姜氏者,去年入学,今已学会写字。其子石头在少梁当兵,母子二人书信往来,已通三封。
师籍之制,已行三月。登记者六十三人。有师者田禾,继其父业,教字四十余人。昨日田禾来信,言其学生中有七人已可教字,问是否可入师籍。
臣观之,师者之传,如薪火相传。田禾之父田仲,去年病故,其字犹在。今田禾所教七人,亦可为师。再过数年,邺地处处皆师,人人皆可学字。
西门豹顿首。”
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门外的侍从。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舟城。
匠乙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铁的,方方正正的,盖子能打开。
盒子里装着土。
是从望东带回来的土。
他的孙子蹲在旁边,看着他。
“爷爷,咱啥时候走?”
匠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盒子递给孙子。
“拿着。”
孙子接过来。
匠乙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说:“明儿个。”
孙子愣住了。
“明儿个?”
匠乙点点头。
“明儿个走。俺跟你去。”
孙子站起来,跑到他旁边。
“爷爷,您真去?”
匠乙转过头,看着他。
“真去。”他说,“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出过海。再不去,没机会了。”
孙子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跑回屋里,翻出一个布包,开始收拾东西。
匠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躺在他娘怀里。他娘说,爹,您给起个名。他看着那孩子,黑黑的,小小的,说,就叫黑子吧。
那个黑子,现在长大了。
要带他出海了。
余姚。
海边码头上,停着三艘船。
偃站在船头,望着南边。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
“偃叔,俺今天走?”
偃点点头。
“嗯。今天走。风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偃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他说,“俺不喜欢人跪。”
年轻人站起来,眼眶红了。
他看着偃,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偃叔,俺接完俺娘,还回来。”
偃点点头。
“俺等你。”
年轻人上了船,站在船头。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南边。
偃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头,一直望着他。
直到看不见了。
偃转过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望着北边。
望乡岛的方向。
那儿很快就会有人了。
有那个年轻人的娘。
有别的从琅琊来的人。
有家。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廊下,面前摊着海图。
元蹲在旁边,拿着木片,在图上描。
描着描着,她忽然停住了。
“哥哥,有信。”
狗剩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驿卒,手里拿着一卷简。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卷简。
驿卒说:“从雍城来的。”
狗剩愣了一下。
他走回廊下,把简递给元。
“给你的。”
元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