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这一场比上一场更大,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村子都埋进了白色里。屋顶上看不见茅草,路上看不见土,连那棵大槐树的枝丫都压弯了。
黑子站在院子里,雪没到膝盖。
他试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走不出去。
狗子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黑子哥,今儿还教不?”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教。”他说,“可没人能来。”
狗子低下头,用手指在雪地上划字。
划的是“元”。
划完了,雪又落下来,把那两个字盖住。
他又划。
又盖住。
再划。
黑子看着他划,忽然说:“狗子,咱们去找那个老人。”
狗子抬起头。
“去找他?咋去?”
黑子说:“走过去。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回屋拿了根木棍,递给狗子一根。
“跟着我。”
雪地里,两个小黑点慢慢往前移动。
黑子在前面,用木棍探路,一步一陷。狗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
狗子的手冻得通红,可他攥着木棍,攥得紧紧的。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狗子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黑子忽然停下来。
“到了。”
狗子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一间土房,房顶上的雪比房子还高。
门口有一个人,蹲在那儿,也看着他们。
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披着一件破羊皮袄,手里攥着那根树枝,蹲在门口,望着雪地。
看见黑子和狗子,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黑子,”他说,“俺就知道你会来。”
黑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人家,您咋蹲在门口?”
老人说:“等你们。”
狗子愣住了。
“您咋知道俺们会来?”
老人没说话,只是笑。
他站起来,推开门。
“进来。暖和暖和。
屋里很暗,只有一堆火,烧着几根枯树枝。
火堆旁边蹲着一个孩子,是老人的重孙子。他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字。
划的是“雪”。
看见黑子和狗子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黑子哥!”
黑子蹲下来,看着他划的字。
“你划的是啥?”
孩子说:“雪。您教的。”
黑子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字。”
孩子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老人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黑子,这娃儿天天划。”他说,“早上划,晚上划,划得地上都是道道。”
黑子看着那个孩子。
“你划那么多遍干啥?”
孩子说:“俺怕忘了。忘了就没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不会忘的。”
孩子看着他。
“为啥?”
黑子说:“你教给别人,别人记住了,你就忘不了。”
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太爷爷。
“太爷爷,俺教你?”
老人笑了。
“行。你教。”
孩子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雪”。
“太爷爷,这个字念雪。”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说:“黑子,俺活了六十七年,今年才知道,雪也有字。”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个孩子。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少梁。
营房里,火堆烧得正旺。
阿狗坐在火堆旁,面前坐着二十几个人。
狗子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简。
是信。
他写给奶奶的信。
阿狗看着他。
“狗子,你想好了?”
狗子点点头。
“想好了。”
阿狗说:“这信送出去,要走半个月。你奶奶收到,还得半个月。等你收到回信,开春了。”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他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