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一遍,又一遍。
一共二十三个字:
“奶奶:俺在少梁。学了好多字。会写火,会写雪,会写狗。俺好好的。您好好的。狗子。”
他怕奶奶不认识字,又画了一个小人儿,站在火堆旁边。
那个小人儿是他自己。
阿狗伸出手。
“给俺。俺帮你寄。”
狗子把信递给他。
递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哭。
可他没哭。
他看着阿狗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忽然问:“百夫长,您给家里写信不?”
阿狗愣了一下。
“俺?”
狗子点点头。
“嗯。您有家里人不?”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他说,“俺有个娘。在邯郸。”
狗子看着他。
“您写信不?”
阿狗摇摇头。
“俺娘不认字。”
狗子说:“那您教她啊。俺奶奶也不认字,俺就教。”
阿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么看过别人。
那时候他刚学会写字,也问过别人:您给家里写信不?
那个人说:写。学会了就得写。
那个人叫郅同。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铺位前,翻出一卷空白的简。
走回来,坐下。
拿起笔。
写道:
“娘:俺在少梁。当百夫长了。管两百人。俺学会了写字。俺想您。阿狗。”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卷好,递给狗子。
“帮俺看看,写得对不对。”
狗子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娘——俺——在——少——梁——当——百——夫——长——了——管——两——百——人——俺——学——会——了——写——字——俺——想——您——阿——狗——”
念完了,他抬起头。
“对。都对。”
阿狗接过信,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安邑,西门豹府上。
西门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十卷简。
有社学的名册,有学生的作业,有家长的信。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西门君:俺是石头的娘。俺儿来信了。俺哭了。俺想谢谢你。”
西门豹看完,把那封信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封。
是石头的信,从少梁寄来的。
“娘:俺在少梁。学了好多字。会写火,会写雪,会写娘。俺好好的。您好好的。石头。”
西门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一封是从邺地寄出去的。
一封是从少梁寄回来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下着雪,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李悝说过的话:变法不是变法,是变人。
人变了,法就活了。
他把那两封信收好,放进制服里。
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十二月新增入学者一百六十七人。有老妪名姜氏者,年五十八,其子在少梁当兵。姜氏不识字,求入学,曰:‘俺儿来信了,俺想回信。俺想让俺儿知道,俺收到他的信了。’
师籍之制,已行两月。登记者四十五人。有师者名田仲,年六十二,教字七十余人。昨日田仲病故,其学生三十七人送葬,每人在地上划一字,划的是田仲教他们的第一个字。田仲之子田禾,亦为师籍登记者,继其父业,继续教字。
臣观之,师者之传,不在血脉,而在所学。田仲虽死,其字犹在。三十七个学生记住了,田禾继续教。一代一代传下去,就死不了。
西门豹顿首。”
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门外的侍从。
雪还在下。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邺地的方向。
那个叫姜氏的老妪,这会儿应该正在学写字。
学写“儿”字。
学写“回”字。
学写“信”字。
等学会了,她就能给儿子回信了。
舟城。
匠乙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铁的,方方正正的,盖子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