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第一场雪。
黑子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雪花落在树干上,落在那些他写过的字上。“人”、“大”、“天”、“收”、“根”——都盖上了一层白。
今天没人来听课。
太冷了,老人们出不来,孩子们也出不来。
可黑子还是来了。
他蹲在树下,拿着木炭,在树干上写字。
写的是“雪”。
他写完了,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元说过的话:俺们那儿没见过雪,你给俺讲讲,雪是啥样的?
他不知道咋讲。
雪就是雪,落下来,白白的,凉凉的,一会儿就化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踩着雪走过来。
黑子抬起头,愣住了。
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身上落满了雪。他的重孙子跟在后面,小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黑子赶紧站起来,跑过去扶他。
“老人家,您咋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老人摆摆手。
“没事。”他说,“俺说了要来,就得来。”
他走到大槐树下,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
雪地很凉,可他不在乎。
他的重孙子挨着他坐下来,也攥着树枝,等着。
黑子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蹲下来,拿起木炭。
“今儿教‘雪’。”他说。
同一天,少梁。
雪下得比合阳还大。
校场上白茫茫一片,一个人都没有。
屋子里,阿狗坐在火堆旁,面前坐着二十几个人。
都是他的兵。
那个叫狗子的坐在最前面,凑着火,手冻得通红。
阿狗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火。”他说,“就是你们面前这个火。”
众人跟着念:“火——”
狗子忽然举手。
“百夫长,火字咋写?”
阿狗在地上又划了一遍。
“左边一撇,右边一捺,中间一个人。”他说,“人坐在火堆旁,就是火。”
狗子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问:“百夫长,火能烧多久?”
阿狗愣了一下。
“啥?”
狗子说:“火。烧完了就没了。俺们学的这些字,烧完了也没了?”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狗子,你给奶奶写信了吗?”
狗子点点头。
“写了。俺说,俺在这儿挺好,有火烤,有饭吃,学了好多字。”
阿狗问:“信送出去了吗?”
狗子摇摇头。
“还没。俺不知道咋送。”
阿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等你学够了字,自己送回去。”他说,“自己走回去,把信交给你奶奶,当面念给她听。”
狗子愣住了。
“那得走多远?”
阿狗说:“多远都得走。那是你奶奶。”
狗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火”字。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用力点点头。
“俺知道了。”
安邑,西门豹府上。
西门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十卷简。
都是邺地送来的。
有社学的名册,有学生写的字,有家长的口信。
他一份一份翻着。
翻到一份,他停住了。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西门君:俺叫石头,俺在少梁当兵。俺娘给俺写信了。俺哭了。俺想谢谢你。”
西门豹看完,把那封信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下着雪,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李悝说的话:只要那些孩子还在念书,只要那些老农还站在外面听,这法就死不了。
他把那封信收好,放进制服里。
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十一月新入学者二百一十三人。其中成人七十八人,老人一十二人。有老农名狗剩者,年六十七,每日徒步二十里来学,风雪无阻。其孙在少梁当兵,狗剩学会写字后,第一封信就是写给孙子。信曰:‘儿,爷会写自己名字了。你好好打仗,打完回来,爷教你写你娘的名字。’
师籍之制,已试行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