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死了。可俺还是想。”他说,“俺爷说,想就对了。不想才不对。”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黑子哥,你恨你爹不?”
黑子愣了一下。
“恨他干啥?”
狗子说:“他死了,扔下你。”
黑子摇摇头。
“不恨。”他说,“俺爷说,他不是自己想死的。他是打仗死的。打仗死的,是为了让别人活着。”
狗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白白的,厚厚的,把一切都盖住了。
他忽然说:“黑子哥,俺以后也打仗。”
黑子看着他。
“打仗会死。”
狗子点点头。
“俺知道。”他说,“可俺要是死了,俺奶奶就知道俺是咋死的了。她会写信告诉俺爹,俺爹就知道俺没丢人。”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拍了拍狗子的肩。
“那你就好好打。”他说,“打完了,活着回来。回来教俺认字。”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会了吗?”
黑子摇摇头。
“还差得远。”他说,“俺才学会几百个。俺想学会一千个,两千个,把天下的字都学会。”
狗子愣住了。
“天下的字有多少?”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好几千,好几万。可俺想学。”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那俺也学。学完了,跟你一起教别人。”
黑子笑了。
“行。”
他们坐在院子里,望着星星。
雪地映着月光,亮亮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
狗子忽然说:“黑子哥,等春天来了,俺想去看看那个老人。”
黑子愣了一下。
“哪个老人?”
狗子说:“就是那个七十多岁的。俺想看看他教重孙子写字。”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十一月壬辰,合阳。下了第一场雪。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到大槐树下,说俺说了要来,就得来。黑子教他‘雪’字。
同日,少梁。阿狗教‘火’字。狗子问,火烧完了就没了,俺们学的这些字,烧完了也没了?阿狗说,等你学够了字,自己走回去,把信交给你奶奶。
同日,安邑。西门豹上书,言师籍之制,不在给粟,而在正名。师者有名分,则心安;心安,则教字用心。
同日,舟城。匠乙打了一个小铁盒,给孙子装土。他说,下次再去,再带新的。装满了,就传给下一代。
同日,余姚。偃带船出海,去望乡岛。那个年轻人问,偃叔,您想家不?偃说,想。等咱们把望乡岛探明白了,就把你娘接过来。
同日,邯郸。元收到狗子的信。她回信说,你写得好。比俺刚开始写的时候好。
同日,雍城。嬴师隰收到黑子的信。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说,变法,不是变一年两年。是变一百年,两百年。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狗子写的那封信。
十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可俺看着,比什么都好看。
那是合阳的雪。
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雪地里走出来的路。
俺把这封信收好。
收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那个叫狗子的孩子,在合阳的大雪天里,学会了写字。
学会了给元姐写信。”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狗子写的信。
他蹲下来,给她盖了盖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手里的那卷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