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月甲戌,合阳村口。
天刚蒙蒙亮,马车已经套好了。
嬴师隰站在车旁,黑子和狗子站在他对面。
村里的人陆续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站在最前面。他的重孙子挨着他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嬴师隰看着黑子。
“俺走了。”
黑子点点头。
“君上,路上慢点。”
嬴师隰上了车,坐下来。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喊了一声。
“君上!”
马车停了。
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车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嬴师隰。
“君上,这是今年的新粟。”他说,“俺家收的。您带着路上吃。”
嬴师隰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黄澄澄的粟米。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说:“君上,您让俺们认字,俺们认了。您让俺们写信,俺们写了。俺不知道咋谢您。这点粟,是俺的一点心意。”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捧着那把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乡,你叫啥?”
老人愣了一下。
“俺……俺叫狗剩。”
嬴师隰点点头。
“狗剩,”他说,“你这把粟,俺收了。”
他把布包收好,揣进怀里。
马车又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停。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
他忽然蹲下来,拿起木炭,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君”。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
“黑子,”他说,“这个字念啥?”
黑子说:“念君。君上的君。”
老人点点头。
他蹲下来,拿起树枝,在地上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重孙子也蹲下来,跟着他划。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廊下,面前摊着海图。
元蹲在他旁边,拿着木片,在图上描。
描着描着,她忽然停住了。
“哥哥,这儿是哪儿?”
狗剩凑过去看。
元指着图上的一点,在琅琊东边,远远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狗剩摇摇头。
“不知道。图上没有。”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哥哥,俺想去看看。”
狗剩看着她。
“看啥?”
元说:“看那些没有的地方。把它们都画下来。”
狗剩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等你长大了,俺们一起去。”
元点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描图。
描着描着,她忽然说:“哥哥,你说狗子到合阳了吗?”
狗剩想了想。
“应该到了。”他说,“他这会儿,肯定在跟黑子学认字呢。”
元笑了。
她想象着狗子蹲在大槐树下,拿着木炭写字的样子。
她忽然说:“哥哥,俺想给狗子写信。”
狗剩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简。
“写。”他说,“写完了,俺帮你寄。”
元接过简,拿起笔。
她想了想,写道:
“狗子:
俺在学海图。学会了好多。等学会了,俺去找你玩。
你好好学认字。学会了,俺们一起去看海。
元”
写完了,她把简卷好,递给狗剩。
狗剩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走到廊下,又坐下。
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夜里,雍城。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李悝送来的,关于“师籍”的议文。
他看完,放下简,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晨,那个叫狗剩的老人,递给他的那把粟。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打开,看着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一粒一粒的,小小的,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