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师隰看着他。
“教会了干啥?”
黑子说:“教会了,他们就能写信了。就能知道外边的事儿了。就能像您说的那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了。”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黑子的肩。
“好。”他说,“你就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外面是田地,是村子,是远处的山。
他忽然说:“黑子,你听说过‘稷下学宫’吗?”
黑子摇摇头。
“没。”
嬴师隰说:“在齐国,有个地方叫稷下,那儿聚了好多人,都是教书的,念书的。各国的都有。他们在那儿讲学,争辩,写书。”
黑子听着,眼睛亮了。
“俺能去吗?”
嬴师隰转过头,看着他。
“能。”他说,“等你把合阳的人都教会了,就能去了。”
下午。
狗子坐在院子里,拿着木片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元”。
黑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写的是谁?”
狗子说:“元姐。俺给她写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知道她叫元?”
狗子说:“她教俺写字。俺问她叫啥,她说叫元。元宝的元。”
黑子愣了一下。
“元宝的元?”
狗子点点头。
“嗯。她说,她娘给她起的。她娘说,俺闺女是个元宝,谁捡着了谁有福。”
黑子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他不知道元会不会奏乐。
可他知道,元肯定是个有福的人。
他忽然说:“狗子,你给俺讲讲,邯郸啥样?”
狗子想了想。
“大。”他说,“比雍城大。有城墙,有集市,有好多人。还有海。”
黑子愣住了。
“海?”
狗子点点头。
“嗯。元姐说,海可大了,看不见边。她说等俺长大了,带俺去看。”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想去看。”
傍晚。
嬴师隰站在田边,望着西下的太阳。
黑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君上,您明天走?”
嬴师隰点点头。
“嗯。该回去了。”
黑子低下头。
“俺送您。”
嬴师隰摇摇头。
“不用。你教你的字。”
他转过身,看着黑子。
“黑子,俺问你一句话。”
黑子抬起头。
“您问。”
嬴师隰说:“你恨秦国不?”
黑子愣住了。
“恨秦国?为啥?”
嬴师隰说:“你爹死在战场上。你娘改嫁了。你跟着爷爷长大,吃了那么多苦。你不恨?”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君上,俺爷跟俺说过一句话。”
嬴师隰看着他。
“啥话?”
黑子说:“俺爷说,你爹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活了,你爹就没白死。”
嬴师隰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先君巡视边邑,在一个村子里,见到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爹也死在战场上,那孩子的娘也改嫁了。
那孩子看他的时候,眼睛也是干干净净的。
那孩子叫嬴渠梁。
他忽然伸手,把黑子揽过来,抱了抱。
“好。”他说,“好好活。”
夜里。
狗子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听着旁边的黑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他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那你就得活着回去,不然你奶奶等不到信,会一直等。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写给元的信,还没寄出去。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死了,这信咋办?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到黑子的木炭,找到一块木片。
他趴在地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木片上写字。
写的是:“元姐,俺是狗子。俺要是死了,这信你收着。”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