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元站在船头,一只手攥着桅杆,一只手按着怀里的东西。那袋土硬硬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海风吹了她七天,脸又黑了一层,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船夫把缆绳系好,回头看她。
“丫头,到了。”
元点点头,跳下船,站在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搬货的脚夫,有吆喝的小贩,有牵着驴等客的车夫。她四处看着,不知道往哪儿走。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元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
还是那个人。
狗剩。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袍子,脸瘦了一点,可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她。
元忽然跑起来。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站住。
狗剩蹲下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回来了。”
元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袋土,递给他。
“哥哥,秦国的土。”
狗剩接过来,捧在手里。
土是黄的,细细的,装得满满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俺收着。”
元又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嬴先生写的。”
狗剩接过来,展开。
“郅同兄如晤:元在雍城三月,学会写字六百余。匠乙曰,她是好先生。君上曰,秦国永远有她一间屋子。今送归,望接。嬴渠梁。”
狗剩看完,把简折好,也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
“走,回家。”
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过码头,走过街道,走到城外。
远处,海在那里。
灰蓝灰蓝的,一层一层的。
元站在那儿,望着海。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哥哥,俺回来了。”
狗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合阳,同日午时。
黑子蹲在大槐树下,面前坐着四十七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十多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旁边蹲着重孙子,也攥着树枝。
黑子今天教的是“归”。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左边是“止”,右边是“帚”。
“这个字念归。”他说,“就是回来的意思。出门的人,回来了,就是归。”
众人跟着念:“归——”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儿子,啥时候能归?”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个“归”字,看了很久。
“俺儿子在少梁当兵,死了。”他说,“归不来了。”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那个重孙子抬起头,看着太爷爷。
“太爷爷,俺爹也死了吗?”
老人点点头。
“嗯。”
重孙子低下头,又盯着那个“归”字。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是“狗”。
老人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
“你咋会写这个?”
重孙子说:“俺会写太爷爷的名。”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狗子,”他说,“你教太爷爷写‘归’。”
重孙子点点头。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归”字,一笔一画,很慢。
老人盯着那些笔画,然后也拿起树枝,照着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划到第十遍的时候,他抬起头。
“狗子,”他说,“太爷爷会了。”
重孙子笑了。
他低下头,又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是“家”。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信。”他说,“就是写信的信。”
众人跟着念:“信——”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学会一百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