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蹲在铁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简。
是狗剩的回信。
她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得。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你在秦国好好学,学会了更多字就回来。俺等你。狗剩。”
她把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小的那个孩子从铁坊里探出头来,看着她。
“元姐,你咋了?”
元摇摇头。
“没事。”
那孩子凑过来,盯着她手里的简。
“这是啥?”
元说:“信。俺哥哥写的。”
那孩子歪着头。
“你哥哥在哪儿?”
元说:“邯郸。”
那孩子想了想。
“邯郸远吗?”
元点点头。
“远。坐船七天,坐车十几天。”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元姐,俺以后也想去邯郸。”
元愣了一下。
“你去邯郸做啥?”
那孩子说:“去看你。”
元看着他。
小小的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缺了门牙的嘴咧着。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四十三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十多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的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攥着。
黑子今天教的是“家”。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上面是“宀”,下面是“豕”。
“这个字念家。”他说,“就是咱们住的那个家。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众人跟着念:“家——”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这辈子,没养过猪。”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接着说:“可俺有家。俺有儿子,有孙子,有重孙子。俺儿子在少梁当兵,死了。俺孙子在家种地,俺重孙子在这儿学字。”
他指了指蹲在旁边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俺重孙子叫狗子。”他说,“跟他太爷爷一个名。”
黑子愣了一下。
“您也叫狗子?”
老人点点头。
“俺叫狗子,俺儿子叫狗子,俺孙子叫狗子,俺重孙子还叫狗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
老人也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他低下头,在地上划了一个“狗”字。
“太爷爷,”他说,“这是您的名。”
老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树枝在地上照着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划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黑子点点头。
“您会了。”
老人笑了。
他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黑子,”他回过头,“俺重孙子,以后能当官吗?”
黑子想了想。
“能。”他说,“只要他好好学。”
老人点点头。
他又往前走。
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站起来,跑过去扶住他。
一老一小,慢慢走远。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娘。”他说,“就是你们的娘。”
众人跟着念:“娘——”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会写俺娘的名字了。”
阿狗看着他。
“写一遍。”
狗子蹲下来,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王二妮”。
阿狗看了看,点点头。
“对。”
狗子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百夫长,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
阿狗想了想。
“你学会多少个字了?”
狗子低下头,数了数。
“俺……俺会写五十多个了。”
阿狗摇摇头。
“再学。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