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过了?”
狗子点头。
“数过了。一百零三个。”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空白的简,递给狗子。
“写。”
狗子接过来,把简摊在地上,拿起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写了很久,他终于写完了。
他把简递给阿狗。
阿狗接过来,看了一遍。
“奶奶:俺在少梁都好。田保住了。俺学会写字了。俺会写俺娘的名字,也会写俺自己的名字。等俺回去,俺教你写字。孙子狗子。”
阿狗看完,抬起头。
狗子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紧张地看着他。
阿狗点点头。
“好。”
狗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满嘴的牙。
“百夫长,俺能给俺奶奶寄出去了吗?”
阿狗点点头。
“能。”
狗子把那卷简抢回去,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看着他,有人笑了,有人眼睛红了。
阿狗站起来,看着他们。
“你们,”他说,“谁学会了二百个字,也能写信。”
众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有人蹲下来,开始划字。
划得比刚才快多了。
安邑,相府。
李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西门豹送来的。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入学子弟已逾三百人。有成人求入学者,臣已许之。现社学中,最长者六十有三,最短者四岁。同坐一室,同习一字。
日前,有老农持简至县衙,求臣观之。臣展简视之,上写:西门大人,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俺叫王二。俺儿子在少梁当兵,俺想写信给他,可俺不会写别的字。求大人帮俺写。
臣问:你想写什么?
老农曰:写‘儿,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臣遂书之,交与其手。老农捧简,看了又看,曰:俺儿子不识字,可军中有识字的,能念给他听。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老农学会写名字,法是让老农能告诉儿子,爹会写名字了。
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老农,能告诉儿子: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望东,九月癸丑。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离开望东三天了,往西走,往家的方向。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海。
“阿匠,快到了吧?”
匠乙的孙子摇摇头。
“还早。还得走七八天。”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会高兴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会。”他说,“俺把土带回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那袋土还在,鼓鼓囊囊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快了。
快回来了。
邯郸,薪火堂。
元蹲在廊下,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海”。
狗剩坐在她旁边,看着。
元写完,抬起头。
“哥哥,俺写得对不对?”
狗剩点点头。
“对。”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的是“秦”、“山”、“嬴”、“匠”。
写了一大片。
狗剩看着她写,忽然问:“元,你在秦国,最高兴的是啥?”
元停下笔,想了想。
“看山。”她说,“还有看打铁。还有教那个最小的孩子写字。还有……见秦伯。”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秦伯长啥样?”
元想了想。
“老。”她说,“很老。可眼睛亮亮的,跟您一样。”
狗剩愣了一下。
“跟俺一样?”
元点头。
“嗯。他看俺的时候,俺就觉得,他认得俺。”
狗剩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的是“狗剩”。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合阳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