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蹲在铁坊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炭,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
她已经写了十几遍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匠乙打铁的间隙偶尔瞥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嘴角有点笑意。
最小的那个孩子从铁坊里探出头来,看着她写。
“元姐,你写的是啥?”
元头也不抬。
“秦伯的名字。”
那孩子凑过来,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半天。
“秦伯的名字,能随便写吗?”
元抬起头。
“能。”她说,“秦伯说的,要让所有秦国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更应该让人认得。”
那孩子蹲下来,也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照着写。
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匠乙在里面看见了,锤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打铁,锤子落下去,比刚才轻了一点。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三十七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十多岁。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他的手抖得厉害,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他划得很慢,很用力。
黑子今天教的是“孝”。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上面是“老”的一半,下面是“子”。
“这个字念孝。”他说,“就是儿子对爹娘好。”
众人跟着念:“孝——”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这辈子,没对俺爹好过。”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孝”字,看了很久。
“俺爹死的时候,俺不在跟前。”他说,“俺那时候在外头给人扛活,赶不回来。等俺回来,俺爹已经埋了。”
他顿了顿。
“俺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黑子蹲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忽然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划那个“孝”字。
划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划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黑子。
“黑子,”他说,“俺想把俺爹的名字写下来。”
黑子愣了一下。
“您记得您爹的名字吗?”
老人点头。
“记得。俺爹叫狗剩。”
黑子拿起木炭,在树干上写了两个字。
“是这个吗?”
老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是。”他说,“就是这个。”
他低下头,又在地上划那两个字。
“狗剩”。
一笔一画,很慢,很用力。
划完,他抬起头,看着黑子。
“黑子,俺以后,每年都给俺爹写一遍名字。”
黑子点点头。
“好。”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战。”他说,“战争的战。”
众人跟着念:“战——”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会写了。”
阿狗看着他。
“写一遍。”
狗子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个“战”字。
虽然还是有点歪,可比上个月强多了。
阿狗点点头。
“好。”
狗子站起来,忽然问:“百夫长,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
阿狗想了想。
“你学会多少个字了?”
狗子低下头,数了数。
“俺……俺会写三十多个。”
阿狗摇摇头。
“不够。再学。”
狗子有点失望,可还是点点头。
他蹲下来,又开始划那个“战”字。
远处,吴起站在高台上,看着这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营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一个小兵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简。
吴起看着他。
“何事?”
那小兵把简递给他。
“将军,俺……俺娘来信了。”
吴起愣了一下。
他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