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家里都好。田保住了。你爹身子骨硬朗。好好打仗,别惦记。娘。”
吴起看完,把简还给那小兵。
“你娘写的?”
那小兵摇头。
“不是,是村里有人学会了写字,帮俺娘写的。”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叫啥?”
那小兵说:“俺叫石头。”
吴起点点头。
“石头,”他说,“你娘让人写的这封信,比打一场胜仗还重要。”
石头愣住了。
吴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营房。
石头站在那儿,把那卷简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安邑,相府。
李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卷简。
都是各邑送来的。
有邺地的,有汾阴的,有少梁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汾阴送来的。
姒写的。
“相国钧鉴:
汾阴县,自去岁至今,记案一百八十七桩。其中,老卒遗属案三十一桩,均已按新法判结。
有老卒遗孀,夫战死于少梁,遗一子,年六岁。其子近日入社学,学字三月,已能写其父之名。
日前,其母携子至县衙,求见臣。臣出,问之。其母命子跪,子不跪,捧一卷简呈臣。
臣展简观之,上写:父,姜狗子。儿,姜石头。儿会写爹的名字了。
其母泣曰:民妇不识字,不知那孩子写的对不对。求先生看看。
臣曰:对。一字不差。
其母闻言,抱着那孩子,哭了很久。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那孩子能写爹的名字,法是让那孩子知道他爹是谁。
姒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六岁的孩子,知道自己的爹是谁。
望东,八月辛未。
匠乙的孙子站在新搭的棚子前面,望着海。
已经在望东待了一个多月了。
他们砍了树,搭了棚子,挖了井,存了粮。二十几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扎下根来。
旁边的人走过来,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
“阿匠,咱们啥时候回去?”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再待一阵。”他说,“俺想再往里面走走,看看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那人点点头。
“俺跟你去。”
匠乙的孙子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怕?”
那人摇头。
“怕啥?有你呢。”
匠乙的孙子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那袋土还在,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望东的黑土。
等回去的时候,要让爷爷看看。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各邑送来的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合阳送来的。
“合阳县,黑子教字,三月之内,识学者一百零七人。最小者四岁,最长者六十七岁。有老人名狗剩者,年六十七,学字三月,能写己名及子名。日前,其孙黑子教其写‘秦’字,老人写毕,跪于村口,北向叩首。问其故,曰: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才知道自己是秦人。谢秦伯。”
嬴师隰读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写的四个字:农人不跪。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种子,还在长。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
嬴师隰没有回头。
“渠梁,”他说,“你说,俺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君上说的是哪一天?”
嬴师隰说:“看到所有秦国人,都不用跪的那一天。”
嬴渠梁没有说话。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渠梁,你告诉那个邯郸来的孩子,让她多住些日子。等她把想学的都学会了,再回去。”
嬴渠梁低下头。
“臣遵命。”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还在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写了三十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