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这间屋子离铁坊很近,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打铁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已经在雍城住了八天了。
八天里,嬴渠梁带她去看山,带她去看铁坊,带她去看那些在树下学字的孩子。她看见了山,看见了铁是怎么打的,看见了黑子那样的小孩蹲在地上划字。
可她还没看见嬴师隰。
那个秦伯,那个让黑子他们回去教别人的人。
她爬起来,穿上褂子,走出门。
嬴渠梁正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划字。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嬴先生。”
嬴渠梁抬起头。
“嗯?”
元指着地上的字。
“这是啥?”
嬴渠梁低头看了看。
“秦。”他说,“秦国的秦。”
元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嬴先生,俺能去见秦伯吗?”
嬴渠梁愣了一下。
“你想见君上?”
元点点头。
“俺想谢谢他。”她说,“要不是他让黑子他们回去教别人,俺也不知道黑子是谁。可俺听您说了黑子的事,就觉得……就觉得俺应该谢谢他。”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他说,“我带你去。”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看着一卷简。
是郅同的《秦国见闻录》,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今天看的不是内容,是那个少年写的字。
一笔一画,稚嫩,认真。
门口传来脚步声。
嬴渠梁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
“君上,元求见。”
嬴师隰抬起头。
“元?”
嬴渠梁点头。
“就是那个从邯郸来的孩子。”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让她进来。”
嬴渠梁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元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走到嬴师隰面前,站住,看着他。
嬴师隰也看着她。
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补了又补的褂子,脸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攥着一卷简,攥得很紧。
“你是元?”嬴师隰问。
元点点头。
“俺是。”
嬴师隰指了指旁边的席子。
“坐。”
元跪坐下来,坐得很端正。
嬴师隰看着她。
“你从邯郸来?”
元点头。
“走了多久?”
元想了想。
“坐船七天,坐车十几天。”她说,“俺数了,一共二十三天。”
嬴师隰愣了一下。
“你数了?”
元点头。
“俺会数数。”她说,“狗剩哥哥教的。”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来找俺,想说什么?”
元把那卷简递给他。
嬴师隰接过来,展开。
是郅同写给嬴渠梁的那封信。
“嬴先生:元来了。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俺把她交给您了。郅同。”
嬴师隰看完,抬起头。
元看着他。
“俺不是来让您看这个的。”她说,“俺是来谢谢您的。”
嬴师隰看着她。
“谢俺什么?”
元说:“谢您让黑子他们回去教别人。俺在邯郸的时候,狗剩哥哥教俺写字。俺学会了,就想来看山。要不是您让那些人回去教别人,俺也不知道,学会了写字还能这样。”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元,你知道俺为什么要让那些孩子回去教别人吗?”
元摇头。
嬴师隰望着窗外。
“因为俺不想让秦国人跪着活。”他说,“俺想让所有秦国人,都能站着,都能认得自己的名字,都能知道自己的田是谁的,都能在死了以后,让儿子知道爹是谁。”
元听着,没有说话。
嬴师隰转过头,看着她。
“你回去以后,会教别人吗?”
元想了想。
“会。”她说,“俺回去以后,要教狗剩哥哥海图。他要学,学好了以后出海来找俺。”
嬴师隰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元看见了。
“好。”他说,“好。”